暗狱

一、旧地重游

兰斯没弄明白,这次旅行本来好好的,什么时候变味了,变得叫人胆战心惊?

就在大概一个小时前,飞船上的导游老小姐用更年期的高亢声音宣布:“下一站,也就是本次旅游的最后一站——小行星监狱。”那时候,他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
兰斯有个私人的理由,不愿意去小行星监狱游览,他甚至不愿意看到它。可他发现所有的游客都兴高采烈,十分激动。他们都希望见识一下那个神秘的地方,那座绝望的黑牢,那口空间里的深井,那所精神病院,那架使囚犯的头发一夜全白、使他们的眼睛变成空洞的灵魂绞肉机。

“该死,”兰斯小声嚷嚷起来,“船票上没有写这一站阿?”

旁边的麦克贼笑着:“我们没告诉你吗?这是旅游公司特意安排的节目,不在公开计划之内。因为小行星监狱关闭以后,一直没有对外开放过。”

兰斯心里暗自嘀咕着,麦克为什么要对他隐瞒这事儿?麦克的小舅子——唐也在座位上冲他笑。这俩家伙,他他们怂恿他参加这次旅游有什么目的?

这会儿,兰斯已经有点后悔了。他一直很有主意,何苦要听麦克的建议?在马尔代夫珊瑚岛上隐居,虽然寂寞,可也不必提心吊胆。为什么麦克一个电话,他就要飞到美国,跟着他们上飞船呢?难道就是因为那件小事,心里头的那一点点不自在……

导游小姐不厌其烦地尖叫:“大家看!屏幕上这颗不停旋转的棒状巨石,就是有名的小行星监狱。以前的罪犯们称它是‘人骨磨坊’。看它的形状多像一根大腿骨!在它的历史上,曾囚禁过二百二十一名罪犯,其中有十六名政治犯,三个连环杀手,其他的也都是重罪犯(兰斯偷偷瞧了麦克一眼)。可是现在,因为人道主义的考虑,这座监狱已经废弃不用。据说三年后有可能把它开辟为一个旅游景点。”

“离那儿还有多远?”一个胖乎乎的小男人问。从他生硬的翘舌音,就能猜出他是个日本人。

“三百万公里,十分钟就能到。”导游快活地回答。

那男人已经拿出了相机。像所有的日本旅游者一样,他也是摄影狂。

兰斯悄悄对麦克说:“嗨,你原来知道吗?知道他们要到这儿来吗?”他想探听点什么。

麦克把眉毛拧了一阵,不说话。兰斯只有去问他那个小舅子。唐却懒洋洋地瞧着舷窗外面,给他一个冷肩膀。

宇宙深邃而辽阔。就像某些人的内心。

一阵轻微的震动提醒人们:飞船减速了。不但减速,而且在旋转。等到右舷对准前方的时候,飞船完全停下来。

舷窗外面,就是小行星监狱。游客们沉默着,看了好一会儿。那巨石像风车似的转动着。表面粗糙阴冷,显然从没经历过风化和腐朽。乍一看,它真像一根大腿骨,一根已死的巨人的大腿骨。

兰斯也被这块巨石吸引住了。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,惊讶地看着,有那么一会儿,他眨巴着眼,露出着迷似的目光。然后,他像受了惊,猛地扭头望向麦克。麦克正若无其事地跟日本人说话。

“不能用闪光灯。窗玻璃会反光,让你的照片模糊不清。”他好心地提醒着日本人。

日本人迷惑地说:“不用闪光灯,就根本拍不下来……”

麦克突然大声说:“说真的,既然已经到这儿了,干吗不让咱们上去看看呢?”

日本人精神一振,跟着说:“是呀!”

兰斯吓得拉住了麦克的手,小声说:“你……你疯了?!”

“小姐,”麦克招呼导游,“我们都觉得,最后一站才是这次旅游当中最刺激的,是不是?”

日本人连连点头,另外也有好多人随声附和。

兰斯脸色苍白,松开了手。

麦克说:“我们已经到这儿了,伸手就可以够着那个监狱。干吗不上去长长见识?很可能,我们大多数人这辈子就这么一次机会呢。”

日本人更是世锦点头,并且不停地说:“对,对……”他转动脑袋看看麦克又看看导游,显得十分兴奋。

导游小姐很为难,她笑着回答:“就这样……已经是违反规定了。我们的计划里并没有小行星监狱这一站。”

麦克快活地说:“已经违反了规定,何不干脆让我们满足一下?”

“我会终生难忘的,终生难忘!”日本人说。

导游勉强笑了笑,她肯定没想到,本打算讨好旅客,却给自己惹来了麻烦。

“如果公司知道,也许会把我们解雇……”

“啊,我明白了。你们冒这样的风险当然是有代价的。”麦克转向游客,“大家如果愿意上去看看,就得拿出一点诚意来,是吗?我建议——咱们每人再出……这次旅行票价的十分之一吧,好不好?”

游客当中已经有许多人被他说动了。

导游脸红了。她私下里计算着,没人二十个月球银币——如果按照这男人说的那样——一百二十名游客,将汇集一笔客观的款子。即使是由船长、保安和自己三个人均分,也是相当客观的。她定了定神,说:“当然了,如果大家坚持……我去和船长商量去。”

游客们发出一阵欢呼。导游小姐向麦克神秘地笑笑,然后转身走进了驾驶舱。

兰斯震惊地看着麦克:“你这家伙,你脑袋里在想什么?”他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,“那三年的苦你还嫌没受够吗?”

麦克把手伸过来,挺亲热地要钱:“老家伙,你那份钱拿出来吧。”

兰斯好像被他逼得无暇思考。他掏出二十银币的票子,放在麦克手里。

日本人也在积极地帮着售前。他干得不错,没多久就收了满把的钱。

等导游出来,宣布船长同意麦克的建议,大家又是一阵欢呼。

麦克和日本人把手来的钱交给导游。导游小结笑起来,冲麦克眨了眨眼睛。兰斯做梦也想不到,像麦克这种穷鬼——他的意思是说,像麦克这样的普通劳动者——还能吸引陌生女性的注意,哪怕是个脸上打褶的老小姐。

现在可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。兰斯总觉得麦克和唐有什么事情瞒着他。这次旅游真是别扭透了。想着想着,兰斯出了一身冷汗——他们难道了解了什么情况?不会!他们不会知道的!他咬咬牙,秃顶上出现了点儿油光。

飞船正以侧舷向小行星监狱靠近。那“人骨磨坊”越来越近,渐渐大得使人压抑起来。

一个游客发现了什么,他问:“那是什么?那些像门一样的东西?”

他指着“大腿骨”两端各镶着的一圈小小的门洞。每一头有十个左右。

导游说:“哦,那是紧急出入口。”

“紧急出入口?”日本人重复着。

导游解释:“牢房都建在巨石的两端。它们除了各有一道门通向里面的中厅之外,还都有一道通向外面的门,就是这个紧急出入口。这道门平常都是不用的,只有在犯人生病,或是其他紧急情况发生时,救援人员才从这道门进出。”

兰斯的脸上已经渗出汗来。他看看麦克,麦克非常平静。

“我们从哪里进去?”他甚至还有兴趣问问题。

导游说:“我们从巨石中间的正门进去。”

飞船靠在了巨石旁边,并且与它保持同步旋转。这样从舷窗看出去,那石头监狱就是静止不动的了。兰斯正好面对监狱的大门——坚硬、冷酷的岩石裂缝,紧闭着。他低下了头。

飞船侧舷伸出对接管,牢牢地接在监狱大门上。导游说:“大家准备好,我和保安两个人带你们进去……”

日本人说:“我们……我们不必穿防护服?”

导游说:“没有必要的。里面有氧气。”

看着游客们鱼贯走入对接管,兰斯突然小声说:“我不去,我才不去呢!”

麦克贴着他的耳朵说:“别太与众不同啊。”

“麦克!”兰斯挣扎着说,“你……你真的想去?”他竭力避免谈及十年前的那件事。

“当然。”麦克和唐一左一右,把兰斯扶了起来。“没做过亏心事的人,不会害怕监狱的,”麦克笑着对导游说,“你说对吗?”

导游开玩笑:“对呀。这位先生,您一定做了什么亏心事……”

兰斯抗议了:“胡说!我只不过是年纪大了,怕不舒服……”他一边说一边随着麦克和唐走出了飞船。他们肯定还不知道,他们不可能知道的……他想着。

监狱大门旋转着打开,露出里面黑洞般的空间。大多数人在这时候就被镇住了。他们不敢说话,静悄悄地爬进去,抓住里面的铁梯扶手,慢慢地往两端爬。所有的游客分为两组,由导游小结和保安分别带领,去参观两边的监狱。铁梯一直延伸进黑井一样的通道深处,黑井仿佛是深不见底,令人头晕目眩。

兰斯觉得有点庆幸——那个日本人没有分在这一组。他夹在麦克和唐中间,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。这里的空气很陈旧,腐朽——也许这只不过是他的想象。但他好像闻到了腐烂的肉的味道,还有血的味道。在一片沉寂中,他的心怦怦乱跳,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远处喊叫:“放我出去……”

开始时,他分不清方向。在失重环境中这是很正常的。但渐渐地他感到自己是在往下爬——身体由重量了。这是棒状巨石的自旋造成的拟重力。越往两端靠近,身体越重。到了铁梯的末端,重力就与地球上相差无几了。

终于,他们踏上了一间“大厅”。里面的灯自动亮起来。人们低声惊呼——圆形的岩石大厅,里面由三座金属锅炉一样的大机器。大厅周围的墙上,嵌着一圈十二个石门。

游客们纷纷去抚摸那些冰冷的门,有个人问:“这些及其是干什么用的?”

“它们是空气循环机、水循环机和食品制造机。”

一个游客笑着说:“我知道!是废物利用的装置。他们吃的是用自己的粪便制造的面包……”

导游说:“应该说是由分解粪便的藻类造的面包。”

“反正我死也不吃那种东西!”一个女人皱着眉说。

忽听“嘎”的一声,一扇沉重的石门滑开了。这一下群情耸动,所有人都跳起来,看着打开的门。

是一个游客无意间扳动了开门的杠杆,他站在那儿,显得很羞愧。导游小姐却走过去,指着门里面说:“大家请看!这就是牢房。可以进去瞧瞧,只要别乱动东西。”

人们聚积在牢房门口,可没人敢进去。他们伸着头,向里面好奇地张望。兰斯混在人群中,强忍着心跳。他也不由自主地打量那间囚室。

这是一间狭小、普通的房间。如果不说明,你会以为这是哪位邻居家里的某间屋子,确切地说,是某间地下室,因为它没有窗户。想到不知有多少囚犯在这里痛哭、忏悔、呻吟、绝望地以头碰壁,甚至最后成为白痴,大家都愀然动容。

麦克第一个走了进去。兰斯的手刚要伸出去拉他,又无力地垂下来。唐在后面轻轻一推,把他推进了牢房。然后导游小姐也跟进来。接着又有几个大胆的游客,犹豫着把身子挪进房间。他们进来之后吁了口气,带着一点敬畏之情,四处打量。

导游小姐说:“这房间里的家具都是固定在地面的,而且都是塑料制造的。瞧,连厕所里的水管也是塑料的。这是食物出口,每天的面包自动从这儿落进下面这个盘子里。屋顶的角落里都安装了监视器,犯人的一举一动,以及身体、心理状况都被日夜检测。惟一的娱乐设施是这台电视机,但它只能接收从地球上的重犯监管处发来的节目,节目是经过严格挑选的……喂!你别动那扇门!”

导游冲麦克大喊,把人们都吓了一跳。麦克已经把房间最里面的那扇铁门打开了。

铁门后面是一间小小的铁屋。屋子尽头还有一扇门。

导游说:“这是‘锁气室’。外面就是太空了。幸亏锁气室里有空气……”

麦克指着铁屋尽头那扇门说:“那个门是通到外面去的?”

“是的。那就是我们在飞船上看到的紧急出入口。”导游小姐说,“而且,有种传说:那扇门是不上锁的,无论在里面或外面都能随便打开它。”

“为什么!?”一个人惊讶地问。

导游说:“是为了方便紧急救援。但是有人说,也许是出于一种黑色幽默的考虑吧。你们知道咱们的法律重关于‘监禁’这一条的解释:如果房间里的人可以通过一条通道自由进出,而且他也知道这一点,那么此人就不算是被监禁。”

“这叫什么幽默!”游客中有人说。

这玩笑太残酷了。兰斯流着汗,他想,犯人明知道这扇门外就是自由的世界,但却不敢打开——那个自由世界也是死亡世界,是寒冷的真空。

这时,更多的人想挤进房间来。导游说:“大家不要挤!这儿容不下太多的人。我把其他牢房打开,你们可以各选一间……”看来那二十银币还真管用。

大家又都跑出去,牢房里只剩了兰斯、麦克和唐。兰斯也想出去,麦克拉住了他,大声说:“我们想尝一下坐牢的滋味!”

“好吧,”导游嘎嘎地笑,“我马上就把你们关起来!大家都准备好了?愿意进牢房的人都选一间进去,我会关闭牢房二十分钟,让你们尽情享受。”

一些人嘻嘻哈哈地跑进牢房里去。导游小姐扳动杠杆,先关闭了兰斯他们这一间。

兰斯大叫一声:“不!”他拼命挣脱麦克的手,扑到石门上,用力拍打着,喊叫着:“不!我要出去!放我出去!”但石门这么厚重,隔绝了门内与门外。一切声音都消失了。

麦克和唐像揭膏药一样把他从门上扯下来,扶着他坐到塑料椅子上。麦克问:“你怎么了?”

兰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,喘息着说:“我……我只是有点不舒服。”

麦克伸出手来,手里有一片白色药片:“把这药吃了。”

“这是什么?”兰斯问。

麦克看着他说:“把它吃了。”

兰斯像小孩一样,拿起药片吞了下去。“我好多了。”他说。

麦克站起来,在牢房里踱步。兰斯不安地看着他。他在这小牢房里踱起步来,是那么的……和谐!和谐得可怕,与这间窄小的囚室如此丝丝入扣!他一定曾经习惯于这样踱来踱去,一天又一天,一年又一年……

兰斯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
麦克摸摸墙壁,墙上有不知什么人刻下的痕迹,五条线一组,密密麻麻的一片。“这是犯人计算日子的办法。”他沉着脸说,“我也曾经这样计算日期,电灯每熄灭一次,我就知道是过了一天。我刻了多少条线?一千零二条……”

兰斯乞求说:“咱们出去吧?”

“现在不出去。”麦克耐心地说,“这石门只能从外面打开。导游小姐说二十分钟后才放咱们出去呢。”

“为什么……”兰斯仿佛要哭出来了,“你为什么一定要回来看……”

麦克说:“我在这儿度过了一千零二夜,一天一天地数着。没有阳光,看不到外面的任何东西。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这狭窄、肮脏、黑暗、沉闷的监狱里的!我喝的每一滴水,是在我的肾脏里循环过一千遍的!我吃的每块面包,都是……我听不到任何声音,后来我听见了,我听见自己在哭!我一边哭一边用头撞墙,你看这一块一块的黑红色,这是和我一样的犯人头上的血……我对着石门大声狂喊,想跟其他的犯人说话,但是没人能听见……这扇铁门外面就是自由,多少次,我冲过去想打开它,飞进太空里,哪怕是立刻就死!你能体会吗?你能吗?”

兰斯的身体缩在椅子里,他流着泪摇头,他脸上充满乞怜的神情。

麦克说:“没有谁能了解这座监狱里的犯人的体会。我曾经发过一千遍誓,要让那个陷害我的人百倍地偿还。”

兰斯已经说不出话。

麦克扑过来,盯着他说:“我一直把你当作兄长,把你当作自己的亲人。可是十年前,你为什么要陷害我?!”

兰斯终于放声大哭。他没想到,麦克还是知道了自己的秘密。

麦克说:“我自由之后,没有哪一天不想这个问题。我在这七年当中苦苦等待报答你的机会。”

兰斯泣不成声地说:“对不起……”

“你陷害我入狱三年,你得到了今天的财富。可在这三年里,我太太自杀了,我妈妈死在养老院。你管过她们了没有?我呢?我出狱以后,经过两个月的心理治疗才重新学会说话!”

兰斯不敢抬头,他只是垂着头哭泣。

“他有罪吗?”麦克说。

唐阴郁地回答:“有罪。”麦克那个自杀的太太是唐的姐姐。

麦克把兰斯的脸抬起来:“擦干你的眼泪!你让我流出的不单是泪水,还有血呢。我要把你也关在这样的牢房里,一千零二夜,一夜不少!让你也经历我所经历过的,算你的忏悔。”

“不要!”兰斯突然不哭了,他很想跳起来,想大声呼救。但他感觉到自己的舌头麻痹了,下巴也不能动了,喉咙无法发声。他惊恐地望着麦克,心里在问:“刚才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药?”

仿佛听到了他无声的责问,麦克说:“那个药片就是十年前你用来陷害我的药。”

兰斯的心沉了下去。这种药服下以后,先是无法说话,然后不能行动,最后陷入昏睡。但服药者的表现就像一般的缺氧昏迷,要到二十四小时后才能醒来。

二十四小时当中,已经可以发生很多事情了。

说实话,兰斯还是不大相信,凭麦克和唐这样的工薪阶层,会有实力控告和关押自己。何况现在事情已过去了十年,早已超过了法律上规定的一般刑事诉讼年限。他是无罪之身。

麦克看到了兰斯眼里露出的疑惑和一丝得意。他像面对一只蜘蛛那样,皱着眉说:“你可能觉得自己会逃脱惩罚。你也知道,我们不愿意谋杀任何人。我只要让你偿还三年的自由,让你体会三年监禁、三年绝对孤独的滋味。就在这样的牢房里!你不可能逃掉。”

难道他们买通了什么重要任务?兰斯紧张地想着,他们没有那么多的钱!

石门打开了,导游小姐走进来。麦克一把抱住了全身瘫软的兰斯。导游关心地问:“这位先生哪里不舒服?”

麦克笑着说:“没关系,我这个朋友有点幽闭恐惧症。下面的事情要请你关照啦。”

导游小姐说:“不必客气,我应该感谢您呀。”她还冲麦克眨了眨眼。

兰斯猛地明白了,他想大声喊:“我知道!导游小姐——导游小姐是你们的人!”

但他喊不出来,接着他就昏了过去。

二、监禁

兰斯刚醒过来,还觉得是在自己那位于马尔代夫的家里。他感到有些头疼,应该马上洗把脸,出门步行一公里,去岛上那间咖啡店喝一杯咖啡,再吃早饭。早饭要有黑海产的鱼子。多年来他习惯于一个人隐居,自己从来不做饭。

但是,睁开眼后他发现一切都错了。

这里不是自己的家,这儿听不到隐隐的海涛声,只有绝对的寂静;这儿也看不见窗外的阳光和飞鸟,实际上这里没有窗户。这是一间狭窄的小房间,低矮得压人。简单的家具都是塑料的,而且全都固定在地板上。

兰斯全身毛发倒竖。他倒吸了一口冷气,张大嘴巴,向着狭小的房间发楞。他咬咬手指头,摸摸身下的塑料床;站起来,走到墙边,敲敲墙壁;无目的地转了两圈。然后他才想起刚才吸的那口气一直没吐出来。

“啊!”他嘶声大叫。他扑到那扇又厚又冷的石门上,用力踢打,他不觉得疼。他想起了昏迷之前的事情:麦克和唐阴郁的目光,充满仇恨的话,还有该死的导游小姐的笑容!

他不信!他不能相信那两个穷鬼竟然耍了自己,把他骗到这“人骨磨坊”里关押起来!他们的计划太简单,凭兰斯的智力应该很容易识破的!导游小姐,导游小姐是他们的人!在回地球的路上少一个人,是谁也不会注意的,只要导游小姐不说破。我要宰了这女人,我要宰了他们!

兰斯突然一呆,自己傻笑了一阵。如果这都是假的,是麦克和唐的恶作剧,那多好啊。是的,他越想越对:所有的人都还没走!他们躲在石门外看他的笑话呢。二十分钟后就会把他放出去的!是的,他不可能丢人现眼,他得冷静。要冷静地等着……

兰斯看看手腕,表还在!他更放心了,这一定是开玩笑!

他等了半个小时。

然后,兰斯对自己说:这不是玩笑。这太过分了,我出去后一定要告他们!但是等一等——如果这是个梦呢?

这一定是梦!我做过比这还要逼真的梦。兰斯点点头,又躺回床上。只要再睡一会儿,醒来之后就会发行……

突然,他听到一种“沙沙”的声音。兰斯精神一振,从床上跳起来,四处寻找。

是电视机在响!图像出现了,是麦克和唐的臭脸!他们在冲他笑呢。

接着麦克开始讲话,听着听着,兰斯流下了眼泪,他终于发现,这一切都是真实的。

“亲爱的兰斯老头。你一定认出来了,我是麦克,我十年前蒙您恩惠住进小行星监狱高级单间的傻麦克;他是唐,是我自杀太太的兄弟。为了对你表示感激和敬意,我们请你住进了专门准备出来的客房。你觉得这里很熟悉嘛?你一定没有我熟悉,像这样一间的客房,我住了将近三年哪!”

兰斯不管麦克说了什么,他哭着,对着屏幕声嘶力竭地喊叫:“我宰了你!我要弄死你们!”他先是远远地站着喊,然后跑过去,抱住电视机,贴紧屏幕喊;最后他哭得喘个不停,还是断断续续地低声说:“我要杀了你们……”

奇怪的是,麦克和唐对他的狂怒视而不见。麦克不动声色地继续说:“算起时间来,你现在也该醒了,所以我们才来和你说话。你那台电视机只可以接收从我家发出的讯号。也就是说,你如果愿意住这间客房的话,就只能看我让你看的节目了。厕所里可以洗澡,不过为了节约用水,你最好每个星期只洗一次澡,每次只冲五分钟淋浴。那儿还有个食品出口,每天都有面包自动送去,口味蛮不错。客房条件实在简陋,我都不好意思。不过,你要是在这儿住腻了,随时可以走!请看那扇门,它是永远不上锁的。实际上,它根本就没有锁。你只要打开铁门就可以走出去!哈哈……”麦克爆发出一阵大笑。唐那阴郁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点笑容。

“我幽默吧?”麦克说。

然后,他们俩就从屏幕上消失了。

兰斯浑身发抖,不知是气还是爬。他叫着:“麦克!麦克!回来,求求你回来……”

但屏幕上没有人,只有一张椅子。兰斯对它倒挺熟悉,那是麦克家卧室里的椅子。

呆了一阵,兰斯明白了。他明白刚才麦克和唐面对自己的怒骂,为什么毫无反应,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他们说完一段话立即就走开。

这是因为距离。

从小行星监狱到地球有多少公里?他不太清楚。但他知道,就算无线电讯号要通过这段距离,也需要很长的时间。这意味着他与麦克的对话中间永远要间隔一个小时,甚至更久!

兰斯不知道监视器安在哪儿。他决定就把电视当成镜头。他蹲下来,对着电视机,用最诚恳动人的语气说:“麦克,唐,我知道我错了!我自私,我贪婪,我坏!我是损人利己的坏蛋!我害得你们家破人亡,自己倒过上了舒心的日子。我是不可原谅的!麦克,你是好人,你一向宽宏大量,你对我最好了,我知道!你看,我已经是一个老头子了,我没有几年活头了,我孤身一人,离群索居,没有亲人和朋友。你还有个孩子,还有那么多朋友!我真羡慕你!你放了我,放了我!你放了我……”他说得声泪俱下,最后泣不成声。

然后,他就开始在小屋里四处乱踢乱打。他哭喊着用头去撞沙发,扑到床上翻滚,跳起来踹墙。

忽然,他停住了。

在他面前的墙上,他发现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划痕。五条线为一组,整齐地排列着。

他没有勇气去数那些线,也不敢猜测这是什么样的囚犯、在什么时候刻下的。

刻痕旁边,有一片片形状模糊的可怕的、暗红色的印迹。兰斯毛骨悚然。想到以后的日子,他心里一片空白。他慢慢地坐在了地上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麦克的声音把兰斯惊醒:“兰斯,我听到了你的话。刚才你说,求我放了你。这是从何说起呢?你是我的客人,你去留随意!我已经指给你看了那道铁门,只要你不想住在这里,从那儿走出去就是!”麦克脸上露出冷酷的笑,接着说,“如果你愿意留下,当然是我的荣幸。你爱住多久住多久,不过当你住满了一千零二夜之后,我会来接你的。住在这么简陋的客房,你大概无法确定日子。我告诉你吧,电灯每次亮起来,就算是白天;灯一熄就入夜了。如果你愿意,可以用我以前用过的办法记数:在墙上刻些小线条,消磨时间。当我有事找你的时候,电视机就会打开的。好,祝你愉快!”

电视突然自动关机了。兰斯的怒火无处发泄,他觉得口干舌燥,就跑到厕所,对着洗脸池的水管,喝了一肚子的凉水。他又听见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回头看见食品出口“啪”地吐出一块面包,掉在盘子里。

这是……这是用分解大粪的藻类制造的……兰斯满脸恶心的神情,对着空屋子大叫:“我不会吃它!我饿死也不吃!你满意了?你高兴啦?”

他抓起面包,用力摔到电视机屏幕上。

兰斯躺上床,闭上眼睛,拼命地想象捉住了麦克和唐,该如何折磨他们。把他们扔在粪窖里,对,最臭的粪窖!然后把麦克的儿子抓来,当着他的面把他的儿子吊死!哈,看你的脸!麦克,你是条蛆,只会在粪便里哭泣!就像十年前被关进监狱时一样!对,就是我陷害了你,你能把我怎么样?穷鬼。还有唐,你姐姐自杀你很伤心吗?活该!你们家没有一个好东西!你也该死!

兰斯忽然兴奋地坐了起来。他想:麦克是不会杀人的,没人愿意犯谋杀罪,即便是为了复仇。那么,他们想把我永远管在这里吗?不可能。总有一天这监狱要开放的。那天不是听导游说,三年以后就要开发吗?对,他们确实只想把我关押一千零二天!这两个白痴,我出去以后不会控告你们吗?

想到这里,兰斯出了一身冷汗。麦克和唐的脑子有毛病?他们为了报仇竟敢这样冒险?要知道三年之后,无论如何我都会自由的呀!

他们一定有什么阴谋。

兰斯人虽老,脑子可不老。他又拿出了十年前陷害麦克的那股聪明劲儿,开始分析各种可能性。

他们希望我在这三年里真正地忏悔?当然,要是那样我也就不会报复他们了——想得美!我从来没有后悔过,今后也永远不会!

他们希望我自杀?有可能!麦克总是说:“如果你不想住在这儿,就从那个铁门里走出去吧!”他是想让我自杀!不过就算我自杀了,这责任也是他们的呀——也许不会追查到他们,我的尸体会在茫茫太空漂流,飞到鬼也不知道的地方去……

或者,他们希望我变成疯子?

这可能性最大。兰斯想,被关在这里三年,再坚强的人也会变疯的。我疯了之后就不可能再控告他们了。不,我不能疯!我要好好地活着,等到恢复自由的那天,再细细品尝复仇的滋味。

兰斯跳到地上,连着做了十几个俯卧撑,累得呼呼喘气。他命令自己:要坚强,要忍耐!

但他真的再也做不下去了。他涨红着脸爬起来,双手发颤。他看着收,又对自己说:我太累了。但他心里明知道:那是因为恼怒和恐惧。

灯灭了。

连白天黑夜都由那个混蛋控制!兰斯颤抖着,摸索到了自己的床,躺上去。

这儿的夜晚不像地球上的夜,绝对的黑暗和寂静,简直就是坟墓。他想起在马尔代夫那美丽的珊瑚岛上,每当入夜,自己躺在床上,可以从窗口看见星空和月色。海风拂体,涛声催人入梦!兰斯咬着手,哭得抽搐起来。同时,饥饿像小蛇一样钻咬着他的肠胃。

不,我不能吃那种脏东西。他对自己下了命令。可他饿得睡不着。他最后还是爬到地下,慢慢摸着,找着了那块面包。他一边吃一边哭。吃完后,他解下手表,用坚硬的边缘,在墙上深深地刻了一条痕迹。

兰斯在大约三十天里习惯了这种监禁生活。他很有规律地起床、吃饭、在小屋中锻炼、思考问题、睡觉……复仇的渴望支撑着他。

但是这一个月过去后,他慢慢垮下来。他对着墙说话,骂人。他产生了幻觉:总是听到厚厚的石门后面有人在说话。他认为那是其他的犯人。谁说他是孤独的?麦克和唐还关押了另外的人在这里!他敲打石门,大声喊叫,他趴在地下寻找石门最微小的缝隙。可从来没有人回答他。

兰斯越来越坚信:这监狱里还关着别的犯人。只要找到他们,就有逃跑的希望。至少也将不再孤单。他在镶嵌石门的那面墙上自习敲打,每一寸墙壁都敲过了十遍、二十遍……他没有发现任何空洞或者薄弱的地方。这间牢房显然是从岩石里挖出来的。他还把水泼在石门下面,希望从门缝渗出去的水会引起别人的注意——如果真有别人的话。但是水全都流了回来,石门就像生长在墙上一样天衣无缝。

有好几次,兰斯甚至产生了更危险的幻觉。他打开铁门走进“锁气室”,抚摸着通向外面的那道门。他似乎看到了:门一打开,眼前出现的不是太空,而是一片不知名的土地。绿草如茵、树木成林。又仿佛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小声儿说:“出去吧!出去就自由了!”

每次都是在最后关头,兰斯才惊醒过来,费尽全力,把自己拖离这扇铁门,回到囚室里去。

这座监狱最绝妙的地方,就是断绝了囚犯一切的逃生幻想。

兰斯开始还相信:过不了多久,就会有人发现自己失踪。只要有人将这件事情报警,就一定会追查到麦克和唐。

但谁会去报警呢?

当然有人!兰斯气哼哼地对着空屋子。那咖啡馆的老板,他第一个就会发现,我有很多天不去光顾了。然后他就要着手调查!是的,我对他从没有过好脸色,可他肯定知道,我的心是好的。他会到美国去找麦克,质问他:“我亲爱的老兰斯到哪里去了?把他交出来!”

还有那卖鱼的黑人,我是打过他!但我买了他不少鱼。价钱公道,现金交易。他也会关心我的去向。他会搁下他的鱼买卖,到警察局去报案:“我的好朋友兰斯不见了!”

对摩纳哥专门替人打扫房屋的老太婆,她也会发现我的屋子空空如也。我确实从没给过她酬金,但是只要她肯去报案,我会给她一大笔钱。一大笔……

等了很久之后,兰斯断绝了这种希望。他强迫自己承认,那些人是不会关心他的。现在就连他也发现了没有亲人和朋友的害处。

后来,兰斯每天都会用几个钟头的时间,趴在地上,全神贯注地搜索每一小块地板。他想找到一只小虫,一只蚂蚁也好。那样他就有伴儿了。他读过的某些书上,写着这样那样的囚犯与老鼠甚至蟑螂成为朋友的故事。

但这里连蚂蚁都没有。他明知道在这种地方不会存在其他生命。但每天他还是勤勤恳恳地寻找,以免丧失了希望。

又是两个月后,兰斯发明了一种游戏。他用面包捏成小人,给他们取了名字。有的叫“汉斯”,有的叫“丽萨”,有的叫“杰克”……然后让他们交朋友、逛大街、买东西、吃饭、结婚、生小孩……谁说这地方死气沉沉?瞧这些人,他们多快活?他们跟我一样,跟我一样……跟我一样……

有时候,为了给这个大家庭增加人口,兰斯宁肯一天不吃饭,把省下的面包捏成新的家庭成员。有时为了给新成员取名字,他绞尽了脑汁。忽然有一天,他想到:怎么可能只有好人,没有坏人呢?于是他捏了几个最丑的面人,在他们的身上分别刻了细小的名字:“麦克”、“唐”……

他让这些坏人到处作案,去抢劫偷盗,绑架儿童,诱拐少女。然后,由神探兰斯出马去追捕他们!兰斯总是马到成功。罪犯伏法!麦克和唐一次又一次地被枪毙、坐电椅、绞死、进毒气室……神探兰斯功成名就,万人瞩目!

像他这样聪明勇敢、身手不凡的大英雄,有个把少女仰慕他也是人之常情把?但兰斯瞧不上她们,一点也看不上眼。他等的是那种童话般的爱情。

兰斯在一个比较而言心情最舒畅的日子,用洁白的面包心,精心设计、捏出了一位绝世美人。

她叫……叫敏娜。对,在警察局的庆功会上,她与英雄兰斯一见钟情。还等什么?结婚吧?好的,我愿意……

蛋糕、美酒、欢呼……兰斯的儿子出世了。查理,爸爸抱你……噢,房子漏雨了,看来明天又不能吃饭,面包要省下来休房子。

兰斯整天坐在床上,抚弄那些小人儿。他眼里时常发出点欣喜的光芒。他老是自言自语,有时候还流眼泪。但是,在他内心深处,最深的角落,有一点点冰凉的、针尖一样的东西老在刺着他。就是这一点东西,使他在着迷一般摆弄小人儿的同时,还能记得每天在墙上刻下一条线。

兰斯不去数那些线。他故意做出沉迷在幸福游戏里的样子,做给自己看。他使得自己麻木,好无知无觉地度过这赎罪的一千零二夜,这幽居在“人骨磨坊”重腐烂、风化、渐渐枯干的漫漫长夜。

他的麻木硬壳还是被敲破了。是麦克发出的打击,时间是在兰斯被监禁后的第四百九十六天。这一下是如此准确而沉重,使兰斯那死人一样的心又涌出血来。

那天,兰斯用剩面包给自己添了第二个女儿。电视机突然亮了,麦克出现在屏幕上。

“老朋友,你还没走吗?那么你对我这间简陋的客房还挺满意?”他殷勤地说。

兰斯扭过头去不理他,嘴里低声地与那些小人儿说话。

麦克说:“咱们好久不见了。我突然想起来,一直没让你看电视,这是这间客房里惟一的娱乐哟。我真不像话,太怠慢你了。现在有新闻节目,你看不看?”

兰斯哼哼着,有点想看,但是他做出厌倦的样子,低声说:“你别想耍我。”

麦克走开了,电视里就出现了新闻主持人的模样。这是兰斯一年多来第一次看到电视节目。

住在珊瑚岛的时候,他很少看电视,因为生活是那么丰富多彩。可今天,一个面容呆板的新闻主持人竟让他激动得直喘气。

“旅游局已开始讨论把著名的小行星监狱改造为太空博物馆的可能性,并派专人前往该监狱做现场调查。下面是图像报道。”

兰斯跳了起来!他慢慢走过去,在电视机前坐下。

屏幕上,小行星监狱那腿骨状的身躯在旋转。越来越大。一个记者在飞船上采访调查员。

兰斯的脸上出了汗。他说:“快呀,快上来!”

突然,他想起来:“这个报道从这儿发回地球,又被麦克从地球发到这里,时间已过了多久?恐怕调查员已经登上小行星了!他已经在这儿了!他就在石门外面!”

兰斯扑到石门上,声嘶力竭地吼叫,用手拍打着岩石,又用头去撞!他号啕大哭着求救,还不时地侧过头去、像担惊受怕的孩子似的,瞥一眼电视屏幕。他飞跑着到厕所里捧水,把水往石门的缝隙里使劲泼。他还做出种种匪夷所思的举动,只为了引起门外调查员的注意。

但电视里的记者突然说:“你这次为什么不准备到监狱里边看一看呢?”

兰斯呆住了,这句话像雷声一样滚进他耳中,以至于那调查员的回答他都没听见。

他立刻拉开屋子里的铁门,跑进“锁气室”。他用尽全力,敲打着、踢着、用整个身子撞着外面的门。他知道,飞船中的人是听不到这声音的。他甚至想打开门,似乎只要开了门,一步就能迈上飞船一样。

等他闹过了,跑回房间,他看到主持人的脸又回到了屏幕:“调查人员现已向地球返航。因为各种原因,他们没有进入小行星监狱考察。”

兰斯大叫着:“麦克!我要宰了你!我要掐死你!”

是的,他要杀了麦克。因为麦克是这么残忍,他重新点燃了兰斯久已冷却的希望,却又立即把它扑灭。兰斯刚被他关进来时,虽说也想杀了他,但那却是泄愤之辞,因为兰斯那时知道自己是错的。这一次,兰斯认为麦克是真该死,他没有权利让自己承受这样的痛苦。

新闻继续播放,可兰斯已无心再看。他知道这是麦克故意给他看的。麦克必定早知道调查的中途结束,甚至这新闻只是昨天或更早的录像,麦克特意用它来折磨兰斯。好让兰斯知道,他已经跟获救的希望擦肩而过。

兰斯很想冷静下来,他不愿被麦克弄得神魂颠倒。但他就是克制不住。他哭着,低着半秃的头,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乱走,边走边哭。突然,他抓起床上那些漂亮的面包小人儿,狠狠地往下摔去!

摔了几个之后,他又慢慢蹲下,把它们捡起来,抱在怀里,像急救伤员那样修理着……他的秃顶上流满了汗,在灯光下油亮亮的很滑稽。

新闻结束了,麦克又回到屏幕。他说:“老朋友,我知道你留恋这里,不愿意走。我很想给你多一点娱乐,我太着急了,竟把昨天的新闻录像放给你看。你瞧我多糊涂……”

兰斯蹲在地上,抱着他的小面人,低声冲电视说:“你去死!你去吃屎!别再来烦我……”

麦克当反对此没有反应。他自顾自地说着:“我这才想起来,在你的床垫下,我压了一叠日记!那是我多年前在小行星监狱里穷极无聊时写的。我特意留给你,你可以看看,就算是种消遣把。你能看出日记是写在撕碎的衣服上面,但是,你可能猜不出我用的是什么墨水。那种……”

兰斯没去听他下面的话,径直抓住床垫,用力一掀。塑料床垫果然是可以掀起的。在那下面,压着一叠撕成长条的纺织物,依稀可以分辨出来这些布条在被撕碎之前大概是两三件衣服。

兰斯展开了一条,上面有一些颜色暗旧并且十分诡异的字迹。他真的猜不出这是用什么写的。他只能费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去辨认。然后,他慢慢读出来:“昨晚……梦见了……珍——妮……”

他的汗涔涔而下。

从这天起,兰斯开始读麦克留给他的日记。他规定自己每天只能读一条,这样仿佛就是在一天天重温麦克在监狱里的日子。

这日记里写下了无数不为人知的心声,男子汉在最软弱的时刻对着空屋的哭诉,绝望的人在无边寂寞种的幻想,心灵承受苦难时的呻吟。

每天在读过一条日记后,兰斯就去摆弄他的面人儿。他让“麦克”和“唐”都有了老婆,唐的姐姐珍妮没有死,她仍然是麦克的爱妻。

“神探兰斯”被放到了床角,他为了寻找人生真谛,告别了一切亲友与仇敌,到天涯海角去过流放般的生活。

面人儿的身上早就有了霉点,日复一日,这些面人儿都变成了暗绿色。兰斯也逐渐不再去抚摸它们,它们堆在床上,慢慢地积起灰尘……

兰斯又有了新游戏。

他把自己分成了两个人。他惊讶地发现这是多名容易的事!他跟自己对话,是呀,两个朋友住在他的脑子里,他们谈得挺热烈。

“你已经快乐了么?”

“不,我不快乐……”

“我呢?我也不。”

每天,兰斯就这样一句句地说。从他嘴里吐出的话,有时是他自己说的,有时是麦克说的,还有时是唐说的。而他自己说的话越来越少,麦克和唐的话渐渐占了绝大部分。后来,就只有他们俩在讲话了。

兰斯让自己消失了。

三、自由

麦克最后一次通过电视机跟兰斯讲话时,兰斯正在呆坐着,秃头像洋葱一样指着天花板。

“兰斯,你还没走吗?”

兰斯说:“我不是兰斯,我是麦克。”

麦克在屏幕里说:“我已经观察了你好久,你能记得自己在这儿住了多久吗?你数过刻在墙上的线么?我算得出来,八百三十七夜。还远远没有到一千零二夜。”

兰斯的嘴里低声嘀咕着。

“看来你已经忏悔了,你相当不快乐。”麦克说。

兰斯自言自语:“忏悔了,我忏悔了。”一道泪,又是一道,从他脸上流下来。

“既然这样,我要请你搬出这间客房了。就算你还不想走,我也不留你了。请你从那扇铁门出来吧。”

“出来……”兰斯望望那铁门,眼里又露出痛苦和恐惧,“不,我不……”

“打开门,走出来吧!不然我下来拖你了。”

“什么?”兰斯眨眨眼,他的目光又恢复了几分清澈。

电视机关闭了。过了一会儿,兰斯听到外面有开门的声音,接着第二扇铁门也被推开。麦克和唐走进来。

兰斯站起来,又坐下去。呆了一阵,他强笑着:“你们……来得这么快?”

麦克说:“当然,这是我家的地下室嘛。”

他和唐一左一右架起兰斯,把他拖出房间。穿过“锁气室”,出了那道铁门,兰斯看见了楼梯。几缕久违的阳光从楼梯上方洒下来,映在他脸上。

兰斯说:“不,不……”他挣脱了那两双手,又回到小房间,耍赖一样缩在沙发里说:“我才不上当呢。把防护服给我。上飞船之前,我得穿上防护服。”

“没有什么防护服。”麦克笑着说。

兰斯固执地摇头:“别想骗我!我只上一次当,决不会有第二次的……”但说着说着,他的眼泪忍不住淌下来。

他知道自己这两年多一直被蒙在鼓里。他也知道,如果现在不继续装糊涂的话,就要面对这个事实。那样他一定会愤怒得发狂。

麦克看着他,久久地看着。这才是他准备好的最后一击。虽然提前释放了兰斯,但必须让他弄清:他是彻底失败了。

麦克说:“我终于让你也尝到了这种滋味。”

兰斯摇着头,说不出话。他把脸埋在手里。

麦克说:“你也没办法控告我。因为这道铁门一直是没锁的,你随时可以出去,而且我从开始就提醒了你。所以按照我们的法律,这不算非法监禁。”

兰斯呻吟着说:“我以为这里是小行星监狱……你让我以为这是监狱!”

“我从来没有一句话提到这里是监狱。”麦克说,“我总是对你说,这儿是为你准备的客房,你不愿意住的话随时可以离开。并且我每次都问你为什么还没有走。”

兰斯低声说:“我早就该知道!”

麦克说:“可你一直没有担子打开这道门。你不相信凭我们两个人,两个穷光蛋,会有力量报复你。是吗?现在你知道,这是很容易的。我们用七年时间把这地下室改造成这副模样,这都是为了你。在你服了药处于昏迷的状态下,旅游飞船回到了地球,我们就直接把你带到了这里。你生气吗?你只能生自己的起。两年多来你随时都可以拉开这扇门走掉。但你心甘情愿地缩在这小屋里!想想吧,如果你不是个傻瓜,就是个懦夫。”

兰斯低着头说:“我是傻瓜,我也是懦夫。”他慢慢站起来,慢慢地从那扇门走了出去。

麦克和唐看着他的背影佝偻着离去,都长舒了一口气。他们本该为这最后的胜利而欢喜,但不知为什么,两人的心里都有些空荡荡的。

唐忽然看到床上的东西,走了过去。麦克也跟到床边。他身手拿起了一个已经布满霉斑和灰尘的面人儿,唐也拿起一个。面人捏得很拙劣,连五官都没有。但兰斯真是花了大力气来做这些玩意儿。不但有小人,还有房屋、汽车、蛋糕、小孩的摇篮;蛋糕上还插着小蜡烛,母亲坐在摇篮边,妻子在房门口向丈夫的汽车招手。麦克搓搓手里的面人,看见了它身上刻的名字。

他们把每一个面人儿都拿起来看,发现它们全都有名字。“汉斯”、“丽萨”、“杰克”、“敏娜”、“查理”……还有珍妮、麦克、唐、兰斯……

麦克和唐捧着面人,慢慢坐在床上。他们好久都没说话。

两年多,八百三十七个暗夜。这间牢房究竟埋葬了什么东西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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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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