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魂刺

神仙交易

长安城最近不太平。

但,有个地方的生意特别好。

“你来鬼门关?”说话的是个少妇。

“是啊,你也来鬼门关?”答话的也是个少妇,“我怕我男人突然大肚子生出娃娃来!只好来找戚神医。”

戚神医姓戚名鬼,他的医馆叫鬼门关。一个郎中,给自己的医馆取这么个鬼名字,多少是有点变态的。不过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,这老头子的鬼门关里还从来没有死过人——那些病不重的、症状不奇怪的,都被他一脚踹出去了,心情不好的时候顺带一顿胖揍。

可是长安最近流传的奇怪瘟疫,恐怕连戚神医也想不到。因为,染了瘟疫的男人会大肚子怀孩子!东街打铁的懒汉阿旺,有一天突然昏倒了,看了三十年病的老郎中来诊脉,足足半个时辰没有说话,最后满脸苍白地说:“是喜脉……”

老郎中行了一辈子医没说过假话,但街坊们还是不信,又叫了几个郎中来诊,个个诊完之后都落荒而逃——

喜脉,如假包换的男人喜脉!

天近黄昏,暮色四合。

王生抱着个夜壶走在大街上,实在是非常之纠结。他一个读书的秀才,连考三次也没有中举,家中穷得只剩下这一个铜夜壶——当初新婚时,听人说“铜”就是“中”,迷信的老娘便逼他花整整十两银子买了这么个玩意儿。几年下来,竟成了唯一能换钱的物件。

此刻,他在一座大门漆黑的房子前停住脚步。只见牌匾上写着三个字“神仙居”,虽然名字好听,却比不远处的医馆“鬼门关”阴森可怕多了,似乎从来没有人进去过,也没有人知道里面住着什么人。

王生犹豫了很久,腿也有些哆嗦,终于还是颤抖着敲了敲门,里面探出一个很瘦的脑袋,很瘦的身子,随即等门缝稍大一点,便可以看到地上毛茸茸的腿,简直像一只猴子——不,这就是一只猴子!

那浑身白毛的大猴子嗅了嗅王生,吱吱叫了两声,让开道路。

王生心有余悸地长出一口气。那个人教他的方法果然管用。

长廊两侧没有点灯,用银盘托着着夜明珠,三步一颗,每颗都有拳头大小。一只虎皮鹦鹉拍着翅膀叫:“恭喜发财,小命拿来!”好在这鹦鹉有点大舌头,王生也实在太紧张了,没有留神听鹦鹉说的话,也就继续顺着走廊朝里走。

夜明珠微光朦胧,像一层轻薄的纱,将黑沉沉的夜兜住。

走廊尽头,一个房间透着橘色的灯火。门口有人守卫,是个英俊的持刀少年,可似乎又有哪里不对,仔细看去,原来少年的脸两侧没有耳朵,鬓发间显得格外空荡狭窄。

“我……”王生鼓足勇气挤出个笑脸:“是微生易初让我来的!”

房间里传出动静来,只听一个女子轻轻“呀”了一声。

那声音像是带着笑,又像是带着嗔;像是熟稔了三生的情人,又像是渡桥上初次见面的一声轻柔借过,让人酥到骨头里:“重耳,让他进来。”

少年果然听话地放下森冷大刀,木然侧身站到一旁,打开门。

王生犹豫着走了进去,只见屋内一阵女子的闺房独有的香,一个女子正秉烛绣花,她眼角已有细浅尾纹,实在难以和刚才少女般的声音联想在一起。但她看见客人,便放下手中的活计,抬头一笑。

这一笑,她简直年轻了二十岁!

她的眼睛极美,大得像是黑沉沉的夜,被夜明珠薄纱一样的微光兜着。笑容清润妩媚,连眼角的细纹也跟着天真起来,让人觉得她的容颜哪怕稍作一丁点儿改变,都是罪过。

美丽的女人并不少见,能用胭脂水粉留住青春的女人也不少见,但将年龄给予的所有痕迹,都驯服得恰到好处,增一分则太长、减一分则太短的,简直是奇迹。

“我夫家姓江,你可以叫我江夫人。”女人站起身来,长裙迤逦委地:“我刚才听到你说,微生易初?”

“对,对!微生易初!”王生呆呆地看着她,用力点头。

江夫人掩唇一笑:“呀,竟能惊动他。”她整个人笑得更加美,像是夜里盛开到极致的昙花。

他?——那个微生易初是很出名的人吗?

王生想问却又忍住。那天,他一时想不开准备投湖自尽,人都已经落进湖里昏昏沉沉了,竟然被一根钓鱼竿甩上了岸。岸边的白衣人还一本正经地说:“没想到我钓鱼,却钓了个人上来,兄台,实在不好意思。”

竟然连死也死不成,王生放声大哭,也许是憋闷太久,他把肺里的湖水吐出来之后,也把自己一肚子的苦水全吐了出来。

等他讲完,白衣人恰好钓上第三条鱼。然后回头问他:“你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?拿去‘神仙居’作交易,就能达成你的心愿。对方若问起,就说微生易初让你来的。”

王生一脸茫然,江夫人呵出一口气,含笑凝睇:“微生易初让你来,为了什么事?”

到这个时候,王生才发现,她的眼睛看着自己时,又像没有看自己——那美丽的眼睛没有焦距,她……她是个瞎子!

“他说,”王生有些忐忑,将那个夜壶递了上去,“让我用自己最值钱的东西,换你一件东西。”

“既然他亲自开了口,便是看得起我。”江夫人一颦一笑风情万种,“不知你想要的是我府中哪一件宝贝?上古七宝玲珑塔,南北朝的玳瑁高冠、诸葛紫金八卦,还是东海之中的永明之珠?”

王生听得呆住。这每一件,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。他定了定神,咽了口口水,还是清晰地说:“尺雪锁魂刺。”

烛火摇动,本来笑容清润的江夫人,突然抿住嘴唇。像是听到什么疯话似的,瞪着王生半晌。

王生不禁打了个哆嗦,这才察觉屋子里其实阴冷得很。

“那——”江夫人敛去了笑容,“可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
“我只要尺雪锁魂刺。”王生鼓起勇气说。

江夫人脸上的烛光忽明忽暗,终于贝齿一咬:“也罢。”她摇了摇手边的铃铛,便有一个管家走了进来,她说:“带他去拿尺雪。”

王生又惊又喜,立刻跟着中年人走了出去。

门口那个没有耳朵的少年仍然面无表情地站着,王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一阵害怕,不敢往回看,只跟着中年人拼命走。

这府上一切东西都奢华,却总有些令人不舒服,王生走到账房前,只觉得脚下吱吱作响,为了壮胆,他没话找话地说:“你们铺的小石头,很响啊。”

“这不是小石头。”管家方面大耳看上去很和善,说话也和气,“这是指甲。”

“什么?”王生显然没听懂。

“人的指甲。”管家一边开门一边自自然然地说,“自从老爷死后,我们夫人的心情经常不好,她每次杀了合作不愉快的人,就把指甲剥下来,留作纪念。这么多年,也铺了不少了。”

“啊——”王生脸色顿时煞白。

往回走时,王生说什么也不肯走刚才的路了,管家倒也好说话,领着他走另一条小路。

出了门,他飞一般跑出了老远,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。再看怀中的东西——才敢肯定,刚才不是一场梦。

第二天清晨,一阵哭声从王生家传来。

“儿啊,你的命好苦……”王生的老娘哭得撕心裂肺,望着满地鲜血和一条血泊中的胳膊,“你让娘要怎么活啊!”

午夜刀光

“东街出了一件怪事。有个秀才,被人砍掉了一条胳膊。”晨雾湿润,树叶在微风中像小小的手掌轻轻互击。大树下一个白衣人随意坐着,袍袖浸透了碧绿的春意。

“哦。”旁边的少女望着浮云发呆,似乎没什么兴趣。

“不巧那个秀才,我前几天见过。”白衣人慢条斯理地说,“那时他正要跳河自尽,似乎——和最近长安城的瘟疫有关。”

“啊!”少女瞪大眼,顿时来了精神,“据说能让男人生孩子的瘟疫?”

“正是。那秀才对我说了一箩筐的心里话,实在是个倒霉的人。”微生易初无辜地说。

“你不会乱出馊主意……害了人家吧?”少女狐疑地歪头。

“似乎,和我有点关系。”白衣人面不改色地点头。

“微生易初!”山贼郝状状拍着石桌子站了起来。

东街。

行人不多,几间简陋的瓦屋相连,巷口传来孩童的吵嚷声。

王生软软歪在床上,一张失血的脸庞白似纺纱,更显得眉睫乌黑、俊俏可怜。若能考上进士,只怕这相貌在金殿上也能得皇上颔许的。

屋子里,他从妻子苏氏正忙前忙后,满头是汗。他的视线落在妻子的手上,目光似被惊到的鼬鼠般,收了回来。

苏氏的右手掌,缺了一半。

当初她嫁过来时,手藏在宽大的嫁衣里,没人看出来。媒人也故意掩去了这一层。他在花烛洞房里被那手掌吓了一跳,虽然不至于拂袖而去,但整晚都和妻子离得老远,不愿靠近。

苏氏倒是个爽利女子,第二天如常给公婆敬茶,虽然少了半截手掌,但叠床、铺被、纺布、做饭,样样无可挑剔。老太婆对个残疾媳妇儿不乐意,指桑骂槐,长吁短叹,她都浑然只当做没听见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

见她如此大度贤惠,时日久了王生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,况且那断掌看得久了,也没有当初惊心。那一日,趁着酒意,王生拉开妻子腰间的束带,才发现她肌肤如玉,清香似茉莉,他顿时醉在幽幽的清香里。

自那之后,夫妻之间渐渐亲近起来,他有时也能在她眼底看到一点儿笑容。她笑的时候,王生才发现她长得并不难看,只是荆钗布衣,不施脂粉,不见得惊艳罢了。

只是那件事——想到那件事,王生的眼底一点点黯淡下去。

几点火星在他眼底跳动,混着湿漉漉的泪,像是泼了水的炭,冒出惨淡的失望的青烟,依旧烫人得很。

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,把王生惊得浑身一抖。

“儿啊,有个公子来看你!”老娘扯着嗓门儿喊了一声,自从王生出了事,老太婆对谁都没好气,但此刻态度却出奇的好。

只要看到来客本人,就能明白这份客气从何而来了。

那白衣人一身清华随意,身后还跟了个小姑娘,后者大大咧咧将几包补品放下。

“啊,是你——”王生的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,支撑着想起身道谢,只见那小姑娘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自己肚子,王生顿时起也不是,不起也不是,尴尬得不知该怎么办。

微生易初看了郝状状一眼,示意她不要胡闹。随后朝王生笑道:“不必客气,养伤要紧。”

见他们似乎有话要说,苏氏便端了一盆给王生换过药的血水和布条,随老太婆出去了。

“见到江夫人了?”微生易初问。

“见到了。”王生慌忙低下头。

“要到了那件东西?”

“要到了。”

听着他们打哑谜似的一问一答,郝状状终于不高兴地给了微生易初一拳:“喂!你们在说什么,拜托说点人能听懂的行不行?”

王生的眼神顿时有些躲闪,只听微生易初问:“我来的时候,看到有几个衙役经过,他们是来调查你受伤一事的吧。”

“是我娘去衙门报的案。”听到这里,王生露出紧张的神色。

“查到了什么?”

王生摇摇头。这不是什么大案,衙役们也就例行公事问几句话,没有查出什么也就记录几笔,走人了事。

微生易初从容问:“伤你的人是谁?你看清了吗?”

“我……我没有看清……”王生的低着头说,“我拿到东西,已经夜深了,走到街角小巷子时,周围没什么人烟。我匆匆赶着路,突然身后一阵凉风,随后我肩上火辣辣的剧痛难忍,我眼前一黑,顿时就痛死过去,不省人事。”

“最早发现你的是谁?”微生易初问。

“……是我妻子月娥,她说在家中等我许久,不见我回来,就四下寻找,结果在巷子里看见我倒在血泊中。”

郝状状想起刚才见到那女子的情形,只是个柔弱妇人,单从力气来看,应该没有作案的可能。

“那件东西被抢走了吧。”微生易初听到这里,略显遗憾。

王生脸色苍白,点点头。

“可惜了。”这件东西,天下仅此一件。

苏月娥恰在这个时候,端着一碗药汁进到屋中来:“相公,喝药了。”

如果郝状状没有看错,她端药的手抖了一下。而且,似乎除了药味,她身上还有什么味道。

“我们先告辞了。”见王生开始喝药,微生易初笑着告辞。

两人走在小巷里,引来了不少目光。

这条巷子不长,街坊邻居应该都是认识的。

“你们问瘟疫的事儿?”听到微生易初有礼的询问,缺了牙的老婆婆连连摇头,“打铁的阿旺,走到街角就到了……作孽呀,这怪病吓死人,一个满脸胡茬的大小伙,竟然大了肚子。”

“阿旺是新搬来的吗?”

“不是,他在街上住了有四年啦!”老婆婆似乎是看他们不信,又强调道,“那几个郎中来诊,都说是喜脉。还能有假?”

阿旺的打铁铺离王生家不远,在街头一个偏僻的角落里。距离王生所说的遇袭的小巷子,也非常近。

铺子里空空荡荡,没有半个人影儿。

微生易初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熔铁的大锅、打铁的炉子,都是冷的。

“怎么没人了?”郝状状摸了摸下巴。

“炉子已经冷了,但灰尘还不多,说明人走的时间不长。”微生易初试了试灰尘,“最奇怪的事情,是门竟然没有锁。打铁铺里虽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但断然没有不锁门的道理。”

“除非主人遇到了什么紧急事情,慌张中来不及锁门!”郝状状点头。

“这里,”微生易初敲了敲破烂的桌子上一个酒罐,两只陶制的酒杯,“看来有人对饮过。”

“谁会来这里和阿旺喝酒呢?”郝状状一脸困惑,突然说,“这里好像有血迹!”

地上已经被擦过了,但仍然隐隐渗出血迹,微生易初俯身看了看,只听郝状状说:“喂,把你知道的都快点告诉我!”

“告诉你什么?”微生易初一脸无辜。

“这个古怪的瘟疫!比如说,几天前你见到王生时,他对你说了一箩筐的话,都说了些什么?再比如说,你让他去找什么江夫人,要的那件东西,又是什么东西?”

花中青莲

“那件东西,叫做尺雪锁魂刺。名列天下兵器谱第九位,是由一个西域喇嘛用天外陨铁打造的。刺入灵台穴,就能让人失忆。”

“失忆?”

“只要尺雪刺在灵台穴上,人就将前尘往事忘得干干净净。”微生易初负手踱步,“天下曾经有两件,有一件多年前早已失踪;剩下的一件,就在江夫人手里。可以说是无价之宝。”

“这江夫人这么厉害,又是什么来头?”郝状状挠头。

“江夫人本名叫戚心竹,她爹戚神医是‘逍遥神医门’唯一还在世的传人。”微生易初朝外走,“她的夫君江源,是宫廷六品带刀侍卫,品性高洁,武艺又出众,被称为‘花中青莲,玉中蓝田,人中江源’。可惜四年前与刺客搏斗而丧命。江夫人丧夫之后并未再嫁,这些年经营地下钱庄,广结天下英豪,亦正亦邪,也很有能量。”

郝状状纠结了:“什么‘花种蜻蜓,鱼种烂田’啊?”

微生易初不禁扶额:“……”

“快老实交代王生和你说了些什么!”郝状状催促,丝毫不觉得打岔的人正是她自己。

“那日我在钓鱼,看到王生要投河自尽,就用鱼竿把他钓了上来。”微生易初边走边说,“他吐了一肚子苦水,无非是屡试不中,对不起老母和妻子,遭受街坊的白眼,穷困潦倒云云……”

“打住!”郝状状瞪了他一眼,“关键呢?”

“到最后,他说要是有能让人忘记一切的药就好了,把这不如意的人生都彻底忘掉,不然,他就算今天不死,以后还会寻死。于是,我提议,他可以去江夫人那里换‘尺雪’。”

“没了?”

“没了。”

“你这个忙,帮得太欠揍了!”郝状状生气地说,“人就算有不如意的事情,也一定要勇敢面对,努力去解决!连自己都妥协投降了,和乌龟又有什么区别?他就算像懦夫一样忘了自己的过去,也一样把握不住现在!”

微生易初眼里不知是什么神色,但笑意从他嘴角漾开来:“郝大王,你说得对。”

几点阳光落在他的眉头,微生易初打了个哈欠,凤眸里有一点清凉:“但是,有些事,人若不忘记,便活不下去。”

天色漆黑,打铁铺里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敲击声,在静夜里显得有些可怖。

几点火星溅出,昏红的光线里模糊可以看到一个打铁的身影。

门外传来有些迟疑的脚步声,那人试探着走进来,叫了一声:“阿旺?”没有人回答,只有一声声有规律的打铁,重重的,像是敲击在人的胸膛上。

“你,你还没走……”那颤抖着摸黑进来的人脚步虚浮,显得没什么力气,竟然是王生!

阿旺背对着他,一下一下打着铁,几点火花像窥探的眼睛,很快消失在黑暗里。

“我那天不是想要杀你,”王生的声音似乎鼓足了勇气,带了一点可怜的颤音,“你不会……把那件事说出去吧?”这句问话仿佛耗光了他的力气,他扶着墙角才勉强没有摔倒。

打铁声停止了。

屋内沉默下来,铁一样死寂。

只见阿旺慢慢转过身,笑嘻嘻问:“哪件事?”

“是——是你!”王生脸色大变,屋内燃起一支灯烛,映出少女浓眉大眼红润的脸庞!

郝状状一把扔掉手里的家伙,跳了起来:“你想要杀阿旺?”

“不是!我没想杀他!”王生颤抖着瘫倒在地,那只被砍断的胳膊伤口处又沁出鲜红的血来,显然他的情绪很激动。

微生易初将灯烛挑得亮了一些,从容走过来,扶起王生:“你当然不会杀人。”他的声音天生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,“但是,你想要尺雪锁魂刺,并不是要自己忘掉往事,而是希望阿旺忘掉某一个秘密,是吗?”

王生浑身一震。

“而你想将尺雪刺入阿旺的灵台穴时,你们起了冲突,阿旺拿起手中的大刀砍向你——他常年打铁,想来臂力过人,你惊恐之下的第一反应自然是伸手去挡,于是胳膊整个被砍掉了。”

“你……”王生惊愕的表情,表明微生易初即使没有全说中,也至少说出了某些真相。

“难怪你不敢去报案啊!”郝状状恍然大悟,“原来是你先动手的!可是,你到底有什么把柄被抓在阿旺的手上?”

王生突然挣扎站起来,一头朝墙上撞去!

微生易初神色一变,身形移动如风,猛地拉住王生后背的衣襟。王生的头在离墙壁只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,人顿时软倒下去。

“喂,喂!”郝状状赶紧过来,“他怎么了?”

“没有撞到头,不过身体虚弱又受了刺激,晕过去了。”微生易初把王生放到椅子上,回过头略沉下脸色,“郝大王,你这种逼问的方式,会出人命的。”

“我也没想到,一个大男人,动不动要寻死啊!”郝状状满脸沮丧,“现在怎么办?”

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,这次来的竟是王生的妻子苏月娥。

月光下看这个女子,和白日的平凡不同,竟有些清净如洗的气质,只见她快步走了进来,一眼看到铺子里昏迷的王生,着急道:“我相公他怎么了?”

“他没事,只是情绪激动晕倒了。”

苏月娥似乎松了口气,发现王生并无大碍之后,这才抬起头——正好看到微生易初的眼睛。

“我见相公这么晚不回家,就出来寻找他,看到打铁铺里有灯光,就进来看看。”苏月娥的声音平静,说话也有条不紊。

郝状状摸了摸下巴——她也太镇定了吧?而且这话多少有些急于解释的味道。更奇怪的是,她不好奇王生为什么会情绪激动吗?

这时,只听王生呻吟一声,幽幽醒转过来。苏月娥柔声说:“相公,我们回家吧。”

王生茫然地被苏月娥搀扶着,两人的背影在夜色中走远了,郝状状半天才合拢嘴:“我觉得这个苏月娥有点古怪。”

“何以见得?”微生易初悠然坐下。

“平常的妇人看到这种情景,不都应该惊恐地大叫:‘你们把我相公怎么了?相公,你不要死啊!’然后冲我们喊:‘你们是什么人?前几天砍伤我相公的是不是你们?’”

苏月娥太镇定了,她甚至不关心两人和王生说了什么——除非,她原本就知道谈话的内容,知道什么事情会刺激到王生!

“你是否注意到,她的手掌断了一半?”微生易初笑了笑,“她一定,是个有故事的女子。”

小巷烈火

清晨,天还没有亮透。

小巷里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:“死人啦!阿旺死了!”

阿旺的尸体是从一口井里捞出来的,面目肿胀,肚子挺得大大的。一个阿婆颤巍巍地说:“妖孽,妖孽作祟啊……”

郝状状和微生易初赶到,一眼看到尸体,也觉得恐怖——那大大的肚子,真的就像男人怀孕一般。

“谁最先发现的尸体?”微生易初问。

“是阿宽。”阿婆指了指旁边一个满脸老实的年轻人,对方显然也被吓得不轻:“早上我来井边打水,放桶下去时发现里面浮着一具尸体,我赶紧喊了左邻右舍来捞尸,捞起来发现竟然是阿旺!”

只在顷刻间,天边突然被朝霞烧得通红,屋顶似乎也浸透了红色日出。

“好像有点不对劲。”郝状状愕然摸了摸下巴,只听远处有人大喊:“起火了!起火了!”

东街小巷后面,是一条护城河。火正是从河边烧起来的。护城河边的水面金红,火线像一条游龙,沿着泥沙奔驰冲撞,野草纷纷被火焰吞噬。河岸边一间茅草屋,也浸淫在火海中!

“茅屋里可有人住?”微生易初赶到后沉声问。

“那是拾破烂的单身汉阿祥的屋子……”有人愕然回答。

“状状,让大家不要乱。我去茅屋里救人!”

草屋已经开始坍塌,浓烟滚滚,普通人根本难以靠近。微生易初的白衣投入火中,瞬间不见。

没过多久,河岸边的火势渐渐小了,这火来得突然,熄灭得也奇怪。而河岸上方的茅草屋却“轰”的一声,倒塌下来。

“微生易初!”郝状状大叫一声冲了过去。浓烟熏得眼睛剧痛,胸腔里充斥着火焰灼热的气息,但她的心却仿佛坠入了冰窖,“你在哪里?”

她一边喊一边冲进废墟,被浓烟熏得满脸是泪。

回答她的,只有火焰残酷燃烧的劈啪声。

“微生易初!你出来!你不是武功盖世吗?你不是什么‘江湖第一人’吗?一点小小的火就把你烧死了?你给我出来!”郝状状的脚底被火苗舔伤,她却浑然不觉。

突然,她的手臂被人一把抓住,随即整个人被重新带回清凉的空气中。眼前是微生易初满是灰的脸,凤眸里亮亮的,不知道是什么表情:“郝大王,我还没死。”

“你——”郝状状抹了把脸上的泪,突然狠狠揍了他一拳!

茅屋已经坍塌了,废墟里似乎有股难闻的气味。

“屋里没有人。”微生易初似乎松了口气,随即看到郝状状的大花脸,将手帕递了上去。

“干吗?”

“擦脸。”

“哼,老子只是被烟熏的,擦什么擦!”郝状状别扭地转过头去,突然看到地上有一个尖尖的东西,“这是什么?”

“别乱动!”微生易初突然出声,把郝状状吓得一跳,“怎么了,这么大声,要吓死人啊!”

微生易初用刚才的手帕,小心将那东西捡起来——焦糊莫辨,形状尖尖细细。

“郝大王,抓紧我。”微生易初话音刚落,郝状状只觉得腰间一紧,整个人已经被带得腾空而起!微生易初施展出轻功“千里快哉风”,很快到了河边火烧过的地方,他几乎足不点地,如同在水面滑行一般掠过火焰肆虐过的地方。

郝状状低头一看,野火烧过的灰烬里,还有许多尖尖细细的东西,和刚才茅屋里见到的一样!

“我明白了。”微生易初转头对郝状状说,“这次长安城流传的瘟疫,可能和这些东西有关!”

东街小巷里,仵作正在验查阿旺的尸体:“看尸斑,已经死了有三四天了。”

也就是说,在王生的胳膊被砍的当天——甚至有可能在之前,阿旺已经死了?

“死因是什么?”

“现在无法确定,有可能是淹死的,但死者肺里的水量很少,但肚子胀得很大,很奇怪。”

附近的几个郎中也被官差叫来了,郝状状问最老的一个:“老爷爷,你给阿旺诊治的时候,确定他是喜脉,而不是得了病?”

“姑娘!”老郎中气得胡子一颤一颤的,“老夫行医三十多年,喜脉和病脉还是分得清的啊!那日我给这位小伙子把脉,脉象生龙活虎,再健康不过!而腹中有孕,确是喜脉无疑!”

旁边几个郎中也纷纷点头。

微生易初缓缓说:“三十年前,河南一个小镇曾经发过一场奇怪的瘟疫,据说接触到一条河水的人,包括到河边玩耍的孩子,都先后染病死亡,死时肚子胀大如鼓。”

几个郎中顿时面面相觑,老郎中想了许久,似乎想起了什么:“对,对……我想起来了!是有这么一回事,但这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,而且没有郎中能说清楚这件事,医书上也没有详细记载。”

“没有人说得清楚的事情,才是最可怕的。”微生易初的眉尖凝重起一点冰色。

几个郎中看了官差一眼,似乎欲言又止。

微生易初示意官差头目借一步说话。他在对方手掌中画了几个字,官差脸色一变,神色顿时恭敬:“原来是微生公子!”

微生易初略略颔首:“最近有多少大肚子而死的病人?”

官差犹豫了一下,终于压低声音说:“既然是微生公子问,下官当然没有隐瞒的道理。长安城已有九人,其中五人来自东街。郎中们诊治不出病因,为了避免百姓们以讹传讹、人心惶惶,我们暂时封锁住了消息。”

“那么,阿旺‘喜脉’一事,也是你们授意的谣言?”

“这倒不是。”官差闻言摇头,“这么荒谬的法子,我们还真想不出来。”

待官差们将尸体带回衙门作进一步的调查,人群也渐渐疏散了。

“瘟疫的消息,朝廷捂不住的。”微生易初的凤眸里沉下了一点忧虑,“如今百姓们每日守在神医的‘鬼门关’外,疾病越是神秘,就会被传得越离奇可怕,人心越是动荡不安。”

天空已经恢复了碧蓝澄净,仿佛刚才的大火根本没有燃烧过。这场火,实在奇怪得很。

“你说火是什么人放的?”郝状状歪头,“阿旺的尸体刚被发现,火就烧起来了,这也太巧了吧!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?”

“放火的人,用意并不在害人。”微生易初说,“野草上方是一片湿地,下方是河水,所以火势虽然看起来凶猛,但只要薄薄的春草被烧尽,火自然会灭掉。”

“但那间茅草屋为什么也着火了呢?”郝状状还是有疑问,“虽然草屋之中没有人……”

太阳渐渐升高,微生易初不置可否,似乎在思考着什么。

墙后传来一点细微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。郝状状喝道:“谁在偷听?”

“是……是我……”一个人从墙后走了出来,竟是王生!

“我听到你们在说瘟疫,所以留神想多听听,又怕你们误会,所以躲在墙后……”

郝状状不禁翻了个白眼——这个迂腐书生编的借口,实在没什么说服力。

“我娘说,我少年时也经历过一场瘟疫,那时死了很多人,我也高烧昏迷了一个月才醒来,”王生依然说着不相干的话,仿佛只有说话能安抚他自己的情绪,“虽然死里逃生,但恐怕落下了病根,脑子也烧笨了,所以一直考不中……”

“当年的瘟疫,难道也会让人大肚子?”郝状状问。

“不会,只会让人发高烧……”王生的声音越压越低,似乎终于再找不到什么话说。

“王兄。”微生易初接过他的话,“你是不是想来问我,我在阿旺的尸体上,可曾发现了什么东西?”

王生的脸色顿时苍白,无助地看着他。

“这只木簪,我见你夫人戴过。”微生易初摊开手掌,一支朴素的木簪正在他掌心,“恐怕是不小心掉在尸体上的吧。”

王生猝然睁大眼:“是……这是我送给月娥的……”

往事飘渺

“但……月娥没有杀人……”这个懦弱的秀才,眼中泪光闪闪,竟然透露出些凄然担当来,“阿旺是我杀的!你们让官府来抓我吧!”

郝状状愕然:“你为什么要杀他?”

王生的脸色苍白得可怕,牙关咬得紧紧的,仿佛在下最后的决心。阳光照在他单薄的脊背上,无端有了些烫人的羞耻与疼痛。他终于缓缓开口:“阿旺非但和我没有仇,反而可以说……是我的救命恩人。”

“三个月前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我想去外面卖点字画,在寒风里坐了一天,一幅也没卖出去。就在这时,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路过我的摊前,我认出她们是附近百花千凤楼的,连忙侧过头去。她们却似乎被我的反应惹恼了,其中一个说:‘哟,这书生嫌我们污了眼睛。’几人干脆站定在我面前,搔首弄姿,一阵阵浓香扑鼻。这时候,旁边蒸馒头的香气飘过来,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。”

“姑娘们顿时哄笑起来,我的脸羞得滴血,只恨没有地洞钻进去,匆匆收拾起摊点和字画就要走。其中一个姑娘鄙夷地扔了包东西给我:‘看你也怪可怜的,我们吃剩的糕点,就赏给你了。’”

“孟子说,大丈夫不食嗟来之食,但我自己不要紧,可我娘和月娥在家也饿着肚子啊!我终于还是捡起那包点心,也不敢看那几个姑娘,就羞愧地逃一般走了,身后还传来她们的嘲笑声……走到街角时,我实在是饿得心虚气短,腿软得走不动,便把那包糕点拿出来,吃了一块。”

“没想到,那些姑娘恨我对她们不敬,竟然在糕点里……下了毒。”王生的声音几乎带了哭腔。

“什么毒?”郝状状瞪大眼睛。

“就是……那种毒。”

“哪种毒?”

微生易初“咳”了一声清嗓子:“是她们平时自己吃,也给客人吃的‘毒’吧?”

“给客人吃毒?这百花千凤楼到底是什么黑店,人的脑子都坏掉了吗?”郝状状连珠炮似的发问。

“百花千凤楼,是长安城最有名的,妓院。”微生易初淡定的一句话,让郝大王一口口水喷了出来!

“我吃了那东西……整个人都像在火上烤,”王生的脸烧得通红,“模模糊糊看到阿旺从他的打铁铺里出来了,把我扶到他的铺子里,然后他整个人凑了过来,扯开我的衣服,我本来就被那毒折磨得虚弱不堪,一惊之下,人就晕了过去。”

“昏昏沉沉中……”王生说不下去了,痛苦地捂住头,“等我醒来时,毒已经解了,我只看到阿旺一个背影……这件事一直是我的心病,我虽然穷苦但清白,家有妻室,还是个秀才。这事情若是传扬出去,我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?”

郝状状连蒙带猜,也听懂了几分,一拍脑袋:“不会吧?你,你和阿旺做了能生娃娃的坏事?男人和男人真能生孩子?”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王生的嘴唇哆嗦得厉害,整个人像浸泡在冰窖中一般,“我惧怕阿旺把这件事说出去,我本来是不敢杀人的,微生公子给我指了条明路,让我去找江夫人要尺雪锁魂刺,说只要将这东西刺入灵台穴,人就会忘记所有的旧事。”

郝状状瞪了微生易初一眼——什么明路?是黑路吧!

“于是那天,我带了两坛酒去找阿旺,想趁他喝醉的时候把尺雪刺进他的灵台。他本来已经醉醺醺的了,但一看到我手里的东西,整个人突然就清醒了,抄起脚边的刀,阻拦我想要刺向他灵台的手!”

“我躲避不及,胳膊被砍掉了。我在酒里本来就下了麻药,只是发作得慢些罢了,我见他如此狠辣,今后总有一天会把那件事抖出来,所以趁他全身麻痹杀了他!”

“你在酒里下了麻药?”微生易初淡淡问。

“我……”王生低下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。

“我去铺子里看过,酒坛是有的,而且还剩下了不少,我却尝了尝,并没有尝出麻药。”微生易初问,“还有,你当天就已经杀了阿旺,这三天来你把尸体藏在哪里?”

“我……”王生被问得说不出话来,只是焦急。

“不用问了。”

突然,一个平静柔倦的声音传来,只见苏月娥走了过来:“阿旺是我杀的。”

“月娥!”王生愕然怔住,脸色苍白想要阻止她。

“我相公的事,我早就知道了,所以我替他杀了阿旺。”苏月娥短短两句,却有种柔中带刚的力度。

微生易初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,只笑了笑:“苏姑娘好一派名门风范。”

他没有叫她王夫人,却叫她苏姑娘。

苏月娥脸色微微一变,点头承认:“微生公子好眼力。”

夕阳在天际熊熊燃烧,微生易初的白衣上也依稀染了几许血色。不明所以的郝状状歪着头,突然醒悟过来——微生易初说的名门,不是赞美,不是名门闺秀。而是江湖上有一个、也只有一个门派——名门!

名门要在三更杀一个人,没有人能活到四更。

很多人说,名门是名副其实的邪门。

“我是名门弟子。”苏月娥平静地说。

“苏氏一脉是江南望族,在前隋出过大有名气的人物,到了这一代虽有逊色,但仍然有一个奇女子,苏陌。”微生易初抬目远眺,“她十五岁时就以一手‘紫陌剑’闻名江湖,做过几件男人也做不了的大事。但是,六年前她从江湖上失去了踪迹。”

“原来,她加入了名门。”

郝状状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一时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!

苏月娥,竟然就是苏陌!

“名门杀人无形,从不留下任何痕迹。”微生易初有礼地说,“苏姑娘,你当真杀了阿旺?”

“不错。”苏陌只略略一顿,“我之所以留下痕迹,是为了让我相公看到尸体,了却他的心病。”

苏陌的面孔坚韧得令人心疼,郝状状怔怔看着她——她对王生的情意不像假的。这个女子究竟有过怎样的故事,才会默默隐身在市井之中,整日与柴米油盐为伍?

“六年前,我之所以从江湖上消失,是因为我认识了一个男人,我一心要与他隐居世外,白头到老,不再理会江湖纷争。他也与我山盟海誓,可是,没过多久他转身便娶了另一个女子为妻。到最后,他甚至要杀我,绝情地一刀斩去了我半个手掌。”苏陌的声音仍然平淡无奇,说出话却惊心动魄,“这四年来岁月静好,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掉了这些伤痛,没想到会遇到你们。”

“月娥。”王生茫惊愕地看着妻子,听着这些太遥远的、与自己根本不在一个世界的故事,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苏陌的手——仿佛意识到若稍微松手就会失去她。

“四年了,相公和现在的家人就是我的一切,我不能失去他们。”苏陌回握住王生的手,“如今,世上没有苏陌,只有苏月娥。”

微生易初良久没有说话。他没有说信,也没有说不信,只是凤眸一点点深邃下去:“你说的那个负心人,也是我的一位故人。你是否想过,他负你,也许是迫不得已?”

苏陌的脸瞬间变得苍白!

“当年,他的一位小兄弟身染重病,天下只有戚神医能救治。而戚神医行踪不定,神龙见首不见尾,只有他唯一女儿戚心竹才能找到他。江源去求戚心竹时,少女爱上了他,便放出话来,若是江源肯娶她,就带他去找爹爹。”

花中青莲,玉中蓝田,人中江源——原来负了侠女苏陌的人,就是江夫人死去的夫君江源!

“这些事,你怎么会知道的?”苏陌眼底全是震惊,脸色煞白。

“因为,当年求他救人的,”微生易初缓缓回过头来,“就是我。”

夜光沉沉吞没了晚霞,天地仿佛瞬间安静下来。

苏陌怔怔地站着,眼泪猝然流了下来。她没有哭出声,但比失声痛哭更让人心碎。

许久,没有人说话。

终于,郝状状一声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:“什么‘花种蜻蜓,鱼种烂田’!原来是个糊涂虫!”

苏陌愣愣看着她。

只见郝状状磊落地一挥手:“这个江源太小看女人了,也许戚心竹说的话只是表白心迹,他要是正大光明说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,戚心竹就一定没有胸襟,不答应帮他吗?他这种和稀泥的办法,害了两个女人。苏姑娘,这种男人不值得你想念!”

裂玉心法

次日清晨。

“鬼门关外人头攒动,神仙居前无人问津。”江夫人抚摸着怀里的黑猫,似乎很委屈。

这段时间,鬼门关前求医的百姓一直排成长队。

“神仙再好,也没有闲工夫管他们,倒是阎王爷有时能帮上忙,哼。”坐在江夫人对面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,眼睛小如绿豆,鼻头圆圆的,表情分明很严肃,却引人发笑。“说吧,谁找我?”

“是一个故人,”江夫人娇嗔一笑,眼波如丝,“微生易初。”

那貌不惊人的老头,正是闻名天下的戚神医。神医一听到这名字活像见了鬼,直把本来就又矮又小的身体往后缩了缩:“……是他小子!我就不该来的。”

“该不该来,你都来了。”江夫人施施然站起来。那黑猫从她裙裾间一蹿而下,影子般闪出房去。

“夫人,客人来了。”门外管家通报道。

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走进来的是个风神如玉的年轻人,身后还跟了一个小姑娘。江夫人起身相迎,笑吟吟道:“微生公子。”又朝郝状状行了一礼,“郝女侠。”

郝状状头一次听人叫她“女侠”,不由得对眼前的夫人好感大大增加。而且,一点也看不出对方是盲女呢,那双眼睛动人得像最清澈的池水。

戚神医满脸不耐烦,自顾吃着葡萄。

江夫人不理会他的无礼,仍然笑靥如花:“微生公子亲自前来,我不负所托,也将鬼门关的主人请来了。”

“哼!”戚神医毫不买账,扔了一颗葡萄到嘴里,眼睛也瞪得如葡萄一般,“微生小子,你是为了最近男人大肚子的事儿来的吧?”

不等微生易初回答,戚神医自顾自地说:“男人大肚子,有可能是肠子得了病,更有可能是染了虫子,肝坏了。”

微生易初将那尖尖细细焦糊的东西拿出来:“是不是因为这个?”

“钉螺!”戚神医一跃而起,“你在哪里找到的?怎么知道用火能烧死它里面的虫子?”

“在东街后面的护城河边发现的,”微生易初朝神医行礼,“这件事,天下果然只能问戚神医一人。”

“大肚子病又叫钉螺病,其实引发瘟疫的不是钉螺,是钉螺里的小虫子,”戚神医用手比划着,“这么小,小得你几乎看不见,但它钻进人的身体里面繁殖,越来越多,把整个血搞坏,让人的肝变坏。”

郝状状听得毛骨悚然,只听戚神医接着说:“所以这病在离河水近的地方容易传开,不过钉螺这东西最怕火,要是发现染了瘟疫,最简单就是一把火,把钉螺都烧掉。”

郝状状突然想到——昨日那场奇怪的火,或许,放火的人原意就不在伤人,而是要烧死钉螺!

“河滩已经有人清理过了。”微生易初沉吟,“染病的人可有治疗之法?”

“有是有,但对身体的伤害也很大。要看情况轻重,刚染上的还能治,但肝已经坏掉的,就没法治了。”

“爹爹已经托我写了药房,送去长安城各大药铺。”江夫人莞尔一笑,“他老人家脾气古怪,只是不愿亲自出面救人罢了。”

微生易初神色一松,顿时如释重负,诚心诚意地朝戚神医一揖。

“少拍我马屁,”戚神医吹胡子瞪眼的,“告诉你,你小子也有一天会大肚子!”

“啥?”郝状状瞪大眼。

“发福大肚子。”戚神医毫不客气指了指微生易初的肚子,“别看小子现在长得俊,再过十几二十年,也会发福,那时不但没有漂亮姑娘偷看他,他想看自己的脚尖,也得坐下才能看得到!”

郝状状把微生易初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忍不住嘿嘿笑起来。

微生易初却没有笑:“我今天来,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
“就知道你这小子麻烦,还有什么事?”戚神医警惕地瞪着他,作好随时开溜的准备。

“爹,您慢慢吃。”江夫人笑吟吟地将另一碟葡萄奉上。戚神医刚抬起的腿顿时又放了回去。

看见她暗中帮忙,郝状状对江夫人的好感更浓,不禁嘀咕道:“女儿美得像天上的仙女,爹却这么丑……”后面几个字她的声音已经放得很低很低,但戚神医还是听见了,绿豆眼立刻瞪了过来。

本以为这个怪老头会大发雷霆,却听老头子哈哈大笑:“有眼力!我最喜欢别人夸我女儿美貌!阿雪可是当年的江湖第一美人,她生的女儿,当然美!小丫头,你和我老头子投缘!”

这神医的脾气实在古怪。郝状状向来直率不拘小节,一老一小倒真有些“臭味相投”,郝状状也哈哈大笑。

微生易初看着他们:“江湖上有一门邪门秘籍,叫《裂玉心法》,神医是否听说过?”

“那害人的东西——”戚神医敛去了笑容,“早就绝迹江湖了!你……莫非又见过?”

“天下武学七分藏于微生,因而许多绝迹江湖的秘籍、医术我都能目睹一二。”微生易初说的是事实,并没有半分骄矜的意思,“这部心法,微生府中有残缺的半部拓本,今日正是为请教,这邪门心法可有破解的药物?”

“谁修习这邪门武功?”神医指着郝状状,“难道——是这丫头?”

“什么武功啊?”郝状状不高兴地一挥手:“什么‘野鱼心法’,老子连听都没听说过!”

“不是状状。”微生易初从容说,“是一位名门弟子。”

“名门,果然是名副其实的邪门!”戚神医怒道,“人啊,贪心不足,要自取灭亡,没人管得了!”口气之中对《裂玉心法》十分厌恶。

“放火烧掉河边钉螺,帮助百姓控制钉螺病疫情的,极有可能也是此人。”微生易初慢慢说,“她叫苏陌。”

戚神医的嘴顿时张大了又合拢,合拢了又张大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
“爹,你怎么了?”许久没有声音,江夫人不禁有些诧异。
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戚神医脸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,对微生易初说,“你跟我来!”

大隐于市

傍晚。

阳光像杏仁酥的碎末,洒在古旧的街角。

王生家门口,苏氏正抓着一把小米在喂鸡,晚霞洒落在她的衣襟上,如同一幅娴静的旧画。

“苏姑娘。”微生易初站定在她面前,“这是戚神医给你的药。”

苏氏的身子颤了一下,抬起头来。

“王兄很爱你,他宁可顶罪也不愿你被官府捉拿。两人彼此相爱,既然得到了幸福,以后也不需要那邪门心法了吧。”微生易初笑如清风。

眼泪从苏氏的眸子里涌了出来,不知是欢喜还是无措。站在一旁的郝状状第一次看见,这个不卑不亢的女子如此柔软。

“药性温和,对胎儿也不会有影响。”微生易初将药放在她手中。

王生闻声赶出来,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怔,接着苍白的面孔浮起惊喜的光彩:“月娥,你……你有了?”

苏月娥微红了脸,点头说:“嗯。”

王生用仅剩的一只手臂将妻子紧紧抱住,两人的身影被镀上了一层金色,仿佛三生的约定,再也不愿分开。

微生易初转身便走,苏月娥突然叫了他一声:“微生公子!”

见对方停住脚步,苏月娥向来平淡的声音也有了波澜,动容道:“大恩不言谢。”

回去的路上,郝状状围着微生易初问:“案子还没有搞清楚,如果不是苏陌,到底是谁杀了阿旺扔到井里?”

“郝大王,你还不明白么。”微生易初拍拍她的肩,“苏月娥,就是阿旺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尸体的脸孔已经被浸泡得肿胀难辨,大家只根据脸上的胡子和衣服,便先入为主地认为死的是阿旺。”微生易初的眼里倒进了清晰的月光,澄明如镜。

“其实,死者另有其人——昨天起火的茅屋内,我闻到了腐烂的尸臭味。街坊们说那是单身汉阿祥的屋子。阿祥已经病死几天了,而苏月娥将尸体打扮成阿旺的摸样,扔进水井里,解开王生的心结。”

见郝状状一脸吞了鸡蛋的惊呆表情,微生易初不禁摇头:“女子练武,在先天气力上总是不如男子,但《裂玉心法》这种心法,能让女子修炼出比男人更强大的内力,从而武功更上一层境界。”

“你是说——”郝状状终于从诸多线索里弄明白了点什么,“苏月娥修炼这种心法,练成了男人?”

“只是练出了一些男性特征。比如胡须、声音变粗,与身体内的循环与气息分泌有关,有时是可以用内力控制的,而压制不住时,便会暴露。大家都说阿旺是懒汉,经常一睡一天,那是她在变得像‘男人’时,只能假扮成打铁的阿旺,掩人耳目。”

“那日你可在她身上闻到了菖蒲的味道?那是她平日给自己服的药物,用来暂时控制内息紊乱。”

郝状状呆了半晌,一拍脑袋:“啊,男人大肚子,女人长胡子!这次,还真是什么怪事儿都让我们撞上了啊!”

“如今女子在江湖上,要生存,甚至必须比男人更强。”微生易初说:“如你所说,男人有时太自以为是,低估了女人的胸襟。江源想错了、也做错了——苏陌和戚心竹,都是令人尊敬的女子。”

月光清朗,他的唇角微挑,似乎还有什么没有说出来的话,沉入流沙般的月色中不再提起。

橘生淮北

“橘生淮南为橘,生淮北为枳。原来一颗种子,生长在不同的土壤中,当真能长得完全不同。”一个蓝衫人温和地说,“环境的改变,足以重塑一个人。”

苏陌点头,脸上流出淡淡的甜蜜和怅惘。

“师父,你与微生易初是旧识?”苏陌问了一句。

月光下,名门前门主无筝先生的银色面具冷淡无情,眼底是悬崖峭壁下漆黑的大海,是无人可以窥探的万丈深渊。

苏陌是个聪明的女子,她没有等无筝先生答话,便转移了话题:“当日江源的苦衷,你原本就知道吧?我被他抛弃,万念俱灰时,你却没有告诉我这些。”

“你可恨我?”无筝先生轻笑。

“我修炼《裂玉心法》,就是立志有朝一日杀了负心的江源;而你,正好需要用我的手杀了江源,让那个宫廷之中的秘密永远石沉大海。所以,你利用了我。”苏陌平静地说,“但你却给了我一个机会,一个让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。我不恨你。”

那日悬崖峭壁上,苏陌一心要杀了宫廷侍卫江源,可江源却迟迟不肯下杀招,终于因为苏陌使出玉石俱焚的剑法,两人双双坠落悬崖!那时,苏陌在上,江源在下,她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。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,在生死关头,她终究……终究抛不下他。

受伤的她,体力根本无法支撑两个人的重量,江源知道她永远不会听劝,于是,他只说了一句:“是我负了你,我该死。你不能死。”

他眼中涌出泪水,随即,他挥剑斩断苏陌的半只手掌,任自己坠向万丈深渊!

直到这一刻,苏陌才突然明白了这个男人对于自己的意义——不管是爱他,还是恨他,他都是自己存在的最重的意义!如果不是因为恨他,她如何活到现在?

在苏陌心如死灰时,一只手拉住了她,是师父无筝先生,银色的面具看不清表情,但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——是江源。

昏睡的男子,灵台穴上隐隐藏着雪般颜色。

“如果你愿意,你们可以重新开始。”无筝先生一拂衣袖,月光划过他的面具,如同刀刻的记忆,瞬间如水消失无踪。

苏陌静静地说:“那夜,我一眼看到他手上拿着锁魂刺,便以为他恢复了记忆。他武功那么高,若是攻击我,我必然要全力以赴,所以……我才失手砍断了他一条胳膊。四年前他斩我半只手掌,是为了救我;如今我断他一条手臂,却是因为疑他。我这一生,注定是欠他的了。”

说到最后,她的声音带了一丝温柔叹息。

“只要江源能守住那个秘密,他便能好好的活下去。”蓝衫人的眼眸如同春日的湖水,没有一丝杀机,话语却威严如同钢铁锲入人的骨髓之中。

“是,师父。”苏陌恭敬作答。

床上的王生正熟睡着,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。他的灵台穴上,雪色微露——天下仅有两根的尺雪锁魂刺,失踪已久的那一根,就在他身上,所以他记不得少年以前的许多事,只能听凭“娘亲”的讲述,而那娘亲,却也只是苏陌找来的老婆婆罢了。

这四年,他过着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,忘了过去。

苏陌抚摸着自己肚子,替王生掖好被子,在他身边躺了下来。

月华细细流在他们身上,温馨而平静。

当日,她对微生易初的谢字,并不是因为微生易初为她求药,而是因为——他没有把王生就是江源的事实,告诉江夫人。

微生易初曾经给过王生一次选择的机会,眼睛看不见,心眼却应该能看见,但,江夫人没有认出她最爱的男人——这说明,世上再没有江源,只有王生了。

刊载于《最推理》(2012.11A)——李惟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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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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