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蛇

老头子在清晨起床,喝了第一杯咖啡,完全清醒之后,独自咕哝着,坐在沙发上闭起眼睛,用后脑的个人接口接通中心电脑,打算与实验站上的庞贝作每日例行的联系。

庞贝没有回应。

老头子闭起双眼后,感觉自己已经由家中瞬间到了同步轨道站里——当然这是中心电脑虚拟的环境,而不是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远的真正轨道实验站。

舱室空间狭小,失重的感觉逼真。老头子像个气球一样飘了起来,他慌忙划动几下胳膊,抖抖脚,立刻换上一双底面带搭钩的工作鞋。他觉得自己像只老螃蟹,四肢并用爬下墙壁,双脚终于粘住了地面。总是记不住,他咕哝着。

庞贝没有赶来与他会面。别急,他想,信号由地面发往空间站,再发回来,要有好几秒钟的时间,而且庞贝也许正忙着早起洗漱。

三分钟后,老头子开始不安了。他穿着搭钩鞋的脚笨拙地在地板上迈动,飘飘摇摇地踱着步。

舱内十分窄小,贴壁固定着工作设备、食品柜、卧具、拉出式浴箱,还有那一排装着实验动物的容器。那些动物在失重状态下显得局促不安。

苍蝇、蜘蛛、小蜥蜴都养在小型玻璃罐里,笼中有一只黑猫,一个大玻璃缸中是那条爪哇眼镜蛇,它正盘在缸内固定的横杆上。在动物名单里加入黑猫和毒蛇是老头子的意见,据说这体现了他独特的美学观。实验人员也都不反对。

窗外,遥远的蔚蓝色的地球悬在太空,孤独而宁静。老头子肥胖的脸上渗出了汗水,汗水并不往下流,而是汇聚成几个大滴在他脸上滚动。

他退出了中心电脑,回到自己家的客厅。

老头子的家在城市东南角六十八层,而宇航中心在西南。角,一百二十二层。他乘电梯和隔离自行道赶往办公处。这是早上七点,自行道上人很少,他后悔出来之前为什么没喝第二杯咖啡。三十分钟后,他到了宇航中心,用密码登记卡通过了三道大门,走到中心内部电梯门口,按下电钮。

“对不起,我出了点小故障。”电梯说,作为一台通用机电装置,那说话腔调好像油滑了点,“请用二号电梯吧,它是我兄弟。”

老头子迈着笨重的步子尽快往二号电梯走去。他背后又传来那个人工合成的声音:“给我兄弟带个好!”

二号同样饶舌:“你去哪儿?”

“六层。”老头子心不在焉地说。

“哪个处?”电梯刨根问底。

“实验处。”

“噢!那你应该坐一号上去。坐我的话,你出了门还得穿过六层的生态花园。”

“一号坏了。”

“噢!可怜的哥哥。他就是不如我这么经用。”

电梯说得没错。老头子气喘吁吁地穿过生态花园,在横贯花园的小溪尽头,一个人工瀑布哗哗作响。老头子尽力一跳,跳过一米多宽的小溪,掏出手绢擦擦汗,走向实验处。

秘书处对他的来到表示惊讶——这位元老平常都是在家办公的,很少出现在这里。

老头子说:“咖啡!”头也不回地拉开办公室的门,把熊一样的身躯挤了进去。

个人接口技术投入使用之后,老式的可视电话渐渐被淘汰,可是办公室里仍有一部备用的。

老头子坐在电话机前,接过秘书递来的咖啡,一边吸饮一边拨通轨道实验站的号码。

没有人接电话,屏幕上是一片白点,“嘟嘟”声单调地响着。

庞贝肯定出事了。

必须找个人去轨道实验站看看,把那儿的工作接替下来。

在实际操作人员奇缺的今天,老头子手下却掌握着三名宇航员,这是对实验处的破格优待。现在无论怎么往好处设想,他都认为自己只有两个宇航员了,而这两人都在度蜜月。

他准备叫斯基上去,从各方面说他都是最棒的。尤其是在新婚燕尔的甜蜜日子里,这个敬业的小伙子还每天与上司保持联系,谈几句工作,也谈蜜月生活。这是非常难得的。

斯基在呼叫,好像早了点儿。老头子闭起眼睛,来到他们约好会面的那个咖啡馆。屋里很暖和。

斯基,身高一米九三的斯拉夫小伙子,已经坐在一张桌边等待。他穿着敞开的滑雪衫,一脸幸福的表情,这是个单纯、热情的年轻人。

“看那儿!”老头子坐定后,斯基指着窗外白雪覆盖的阿尔卑斯山兴奋地说:“昨天我们就在那面坡上滑雪。”

“格蕾蒂很高兴吧?”

“她乐得像个小孩子!她从来没滑过雪。”

“我知道她是在印度那片热土上长大的。”老头子说。 .

片刻沉默。老头子触及了一个敏感话题:印度以及中国西南部,都是“反现代主义者”的天堂。在那儿,许多拒绝使用个人接口的人住在低矮的花园别墅里。他们受不了“蜂巢一般的”现代化都市,而宁愿忍受变化无常的天然气候带来的种种不便。他们给人口普查和税收造成不小的麻烦。

“格蕾蒂不是反现代派。”斯基低声说。

“我知道。知道。”老头子了解,几个月前,在一次航天系统晚会上,这个年轻宇航员与作过太空船医生的格蕾蒂一见钟情。他们把这事瞒了好久,到结婚前才透露。双方都没有亲属,老头子作了证婚人。他喜欢斯基就像喜欢自己的儿子。婚礼简朴但喜气盎然。这是几天前的事。

“谈谈工作进展吧。”斯基及时换了话题,“庞贝干得怎么样?”

老头子沉吟着,考虑怎么把这件事告诉他,最后决定还是开门见山:“今天早晨我呼叫了他,他没回应。”

“哦。”斯基的神情庄重起来。

“我到了办公室,往实验站打电话,也没有人接。”

“出事了。”斯基若有所思地说。

老头子为难地说:“我想,应该有人上去看看。可是,你和那个中国人又都在度蜜月……”

“我去吧。”斯基截住了他的话。

老头子不由得露出一丝感激的神色,但还是说:“如果你不方便,我就让中国人去。”

斯基很快地说:“他也是新婚,据说他非常爱他妻子。不,他不会答应,而且按顺序庞贝后面本来就是我。”他眨眨眼,好像是说我知道你的难处,别担心,我不会有事。

好小伙子,老头子想。他知道“中国人”不好调遣,向来不爱做份外的工作。老头子不想去碰钉子。

“还有,”老头子问,“你觉得会是庞贝有意不回应吗?”

“为什么?”斯基说,“他不会那么做。”他在维护庞贝,因为庞贝是他自己提议从中国西昌航天基地调来的。庞贝与格蕾蒂是高中同学——仅仅在中心电脑的虚拟教学环境里一起上过课。

不管怎么说,老头子一旦有点怀疑庞贝,就把从前的事儿都记起来了。庞贝在原来的单位受排挤,人们说他的为人不大好,似乎是有点好饮好赌。实验处新建了轨道站后,缺少人手,斯基主张向西昌基地借调一位优秀宇航员——就是庞贝。老头子还记得那个负责人当时的古怪表情和回答:“撇开别的不谈,如果你仅仅要找个好宇航员的话,他就是。”

——为什么说“仅仅”?“撇开”了什么不谈呢?

“别想得太多,”斯基安慰他,“我去瞧瞧就全清楚了。”

“你要小心,我有种奇怪的预感。”

“什么预感,”斯基装个怪脸,“是不是预感格蕾蒂会在以后几天把你耳朵吵聋?”他站起了身,“好,我开自己的空天飞机去。现在你那儿是几点?早上八点。大概两个半小时后,再跟你联系。”

斯基的私人小型空天飞机要用两个半小时才能飞到空间站。在这段漫长的等待中,老头子一直害怕会接到格蕾蒂的呼叫,质问他为什么把她的丈夫从新婚蜜月中硬拖出去。然而没有,斯基一定好好地劝慰了她一番。

约定的时间又往后拖了十分钟左右,斯基才呼叫了。老头子听见他的声音直接在耳边说:“嗨,头儿,请你来一下。到虚拟空间站,我等你。”

他没说出了什么事,但从那语气中可以知道,麻烦不小。老头子嘟囔了一句,闭上双眼,接收从中心电脑传来的数据流,顺着它一直进入空间站,或者说,中心电脑使他有了身处空间站的完全仿真感觉。

这一次他没忘了换好鞋子。斯基正站在舱中,老头子一见他就问:“怎么了?”

斯基仍然站着不动,过了几秒钟,才说:“庞贝死了。”

老头子没有为斯基的反应迟缓而惊奇,要知道他本人是在三十八万公里之外,他是惊讶于事情发生的突然性。

“昨天我们联系时,他还好好的,说是一切正常。你看,是什么病?”

几秒钟后,斯基说:“不,不是病。毒蛇咬死了他。”他一面说一面动了起来,用手在空中勾画着轮廓。于是庞贝的尸体出现在舱室内,直立着,鞋底的搭钩使他没有飘浮起来,瘦长的尸体微微晃荡,两只胳膊像在水中一样浮着。

斯基继续说:“他右手外缘有蛇咬的伤口,你看,在这儿。他可能在给眼镜蛇喂食的时候,不小心让蛇从缸里窜出来咬着了。”

老头子说:“他肯定吓瘫了,那里有治疗毒蛇和蜘蛛咬伤的药。”

“他也许挣扎过,”斯基说,“玻璃缸的盖子撞破了。我进来时,他的尸体就这么站着,眼镜蛇盘住了他的脖子。”他一边说一边从贴壁的缸中抓出那条虚拟毒蛇,像套绞索一样缠在自己的脖子上。

“天哪。”老头子小声说。

斯基说:“在失重环境里,蛇会本能地盘紧它能盘住的任何东西,不论是脖子、手腕还是大腿。”说完,他伸出一只手,像擦黑板一样把庞贝的尸体几下抹掉了——两个人都不愿意看到那副样子。

老头子没说话,在考虑什么事。斯基也没再吱声,在等他。

“庞贝没有亲属吧?”老头子终于开口了。

“没有。”斯基说,“你看怎么处理……他的遗体?”没有等到回答,他又说,“我可以把他带回去。”

没人愿意和尸体挤在一架小飞机里飞两个半钟头,老头子想,而且,那尸体送回来后,将引来一系列麻烦事,要分出人手去举行葬礼,申请一块墓地,会有人想看一看在太空中被蛇咬死的人,还有讨厌的新闻媒介的渲染报道……那会使他心力交瘁的。

他缓缓地说:“按惯例吧。”

惯例就是,在太空中因事故死去的宇航员,如无亲属,可以进行“天葬”。

“庞贝不会怪我们的。”斯基安慰他,“天葬是宇航员的荣耀,就像水手的海葬一样。”

不是什么荣耀,是迫不得已。老头子对自己说,这也是个感情问题,庞贝毕竟只在他手下干了几个月,谈不上什么友谊,所以他不用为此难过。要是换了个人,如果是斯基……

他晃了晃脑袋,觉得不应该这么想,这不吉利。

斯基说:“那么我就去了,呆会儿见。”

老头子说:“把他的个人接口取下来,以后保存在档案馆里作纪念。”

斯基消失了。这会儿他定是忙着把庞贝的尸体装进一条密封袋里,把它搬上空天飞机,离开实验站,让飞机朝着背向太阳的方向加速到足够快,然后把装尸体的袋子推出去,让它飞向宇宙深处——随便哪儿。也许撞在木星上,也许失陷在小行星带里,更大的可能性是飞出太阳系,成为一个最孤独最沉默的旅行者。干完这些之后,斯基会回到太空站。

过了一阵子,斯基又出现在老头子面前。“我处理好了。”他说,“那条蛇放回了缸里,盖子我修补了一下。”

老头子说:“你要加倍小心。现在我后悔了,不该在那种地方养那种东西。”

“我会小心的。你不用责怪自己,这是意外事故。”

“每小时和我联系一次好吗?”老头子虽然觉得这很可笑,还是这样说。

“好吧。”

退回办公室里,老头子又向秘书要了一杯咖啡,一边喝一边用手绢抹着汗,拟写一份职员因事故死亡的报告。

斯基确实每小时都和他联系了。中午,他们还到巴黎的一家饭馆共享了一顿美餐,然后各自退回去填他们自己在现实中的辘辘饥肠——老头子是在他的办公室吃完快餐的,而斯基在实验站里吃他的贮藏食品。

老头子下班回家后,一直到晚上睡觉前,两个人还是定时联系。午夜十二点互道晚安时,老头子提醒斯基睡觉要警醒些。

上床后,老头子睡不着。他设身处地,想象斯基一个人在那寂静的密封舱里,身边都是些毒虫;所有的亲人朋友都在三十八万公里之外,而并不厚的舱壁外,就是冰冷、黑暗、致命的太空。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怎么能人睡呢,特别是这小小的舱室刚刚容纳过一具尸体。

后来,他居然睡着了。睡得并不好,一直作梦。他在梦里有失重的感觉,和一种潜伏着的愧疚抑或罪恶感。他看到斯基正在熟睡——钩在舱壁上的睡袋裹住了他,猫、蜥蜴、蜘蛛和苍蝇像人一样注视着斯基的身体。然而蛇不在了,缸子是空的。他怀着一种灾难性的预感,四处寻找着蛇,或者不如说等待蛇的出现。心中有个声音说:“我的心脏受不了,别等了,快一点,快……”突然,所有动物的目光都转向窗口。窗外,蔚蓝色的地球不见了,被一个巨大的阴影遮住,紧接着,窗玻璃外面就贴上了一个大东西,暗绿色,闪着阴冷光泽的许多鳞片滑过去。他知道了,这是蛇。真粗啊,他想,它长得太大了,把整个太空舱从外面缠住了——它要缠住能碰到的一切东西,不管是什么。使他奇怪的是自己并不激动。窗子破了,硕大的蛇头硬挤进来,张开巨口咬住了斯基。斯基没有醒。等一下,那是庞贝!庞贝骑在蛇头上,对他狞笑着说:“这一切都是因为你!”斯基终于睁开眼睛,说:“别责怪自己,这是意外事故。”

老头子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喘着粗气,对自己说:“是梦,是梦。”但他仍然很害怕。他说:“灯!”床头的灯亮了,在灯光下,他渐渐找回了自我,看一看钟,凌晨两点半。

应该再提醒斯基一下,对,提醒他千万小心。

他闭眼呼叫斯基,一直呼叫着。

又没有回应!

他用袖子抹着额头的汗水,心想,就是现在,立刻!必须有人上去看一下。只有中国人了,按顺序也该是他了。

中午,吴维被耳边的呼声吵醒了。这是他在蜜月中第一次听到老头子的声音。

他应答了一句,看看身边仍在熟睡的妻子,又闭了眼睛,进入虚拟洗手间,—边穿衣服一边想,现在的西半球应该是半夜,会有什么事让老头子如此方寸大乱呢。

穿戴停当,推开洗手间的门,瞬间转换到宇航中心实验处办公室。老头子已经等在那儿了。

“你动作慢了。”他说。

“我在夏威夷。”吴维撒了慌。他不想让人家知道,自己正和妻子住在中国一座“反现代派”的小别墅里,品味牧歌式的新婚生活。

老头子说:“你一度假就完全忘记了工作。”

“这是蜜月呀。”

“斯基也度蜜月,可他天天和我联系。”老头子提起斯基,有些难过。

吴维难以置信地挑了挑眉毛:“你说每天?”

老头子摆了一下手:“不提这些了!直接说吧,先是庞贝在实验舱里被蛇咬死,而现在斯基又不回应我的呼叫,存亡未卜。”

吴维看着上司的眼睛,慢慢坐下。“是吗?”他审视着老头子的表情说,“你能不能仔细讲讲?”

十分钟后他就了解了一切情况,但是仍然很难相信那是真的。

老头子盯着他:“我想,该有人上去看看。”

吴维笑了笑:“只有我去了。就像你说的那样,轮也轮到我了。”

老头子说:“我还要对你说这句话:加倍小心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现在需要我做什么吗?”

吴维想了想才说:“我知道你那里正是半夜,可是我希望两个半小时以后,你在办公室等着——真正的办公室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那我就去和老婆吻别了。”

吴维回到卧室,仍躺在床上。他摇摇旁边的人:“喂,新娘子,起床了。”

新娘子翻个身,没睁眼。

吴维自己穿着衣服说:“我得下地干活儿了,庄稼要浇水。你起来以后记着喂鸡,再给牛割点儿草。”

他老婆睁开眼睛看着他。

吴维张开两手说:“怎么样?你的老公好幽默!”

她笑了:“你要去哪儿?”

吴维在床边坐下,抚弄着她的头发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
“他们又叫你去了,我知道。”

“有一点急事,非我不可。事情很严重,只有你老公能解决。”

“是危险的事吗?”

吴维咂着嘴说:“好像是那个太阳一会儿亮一会儿不亮,叫我去修修。”

他这么说话的时候,就意味着无论如何也不会吐露真情了。

“我懂了,是危险的事。我也不能拦着你,你小心吧。”

吴维俯身和她拥抱:“你更要小心,我不在的时候,可别让人家拐走了。”心里知道自己一出门她就会哭,可是没法子。他又说:“我走以后,可能不再和你联系了。你一个人害怕的话,就让邻居过来陪你,或者叫你妈妈坐飞机到这儿来。”

“我不怕,你早点儿回来。”

把门锁好,吴维跟正在草坪上晒衣服的邻居老太太打了个招呼。然后开起自己的电力悬浮车,一边想着事情,一边吃着从家里带出来的简单的早餐,到了不远处小山谷里的机场。

他把车停好,让管理员打开机库。他找到自己的小型空天飞机,跳进座舱,检查一下燃料是否充足。他在舱内穿好宇航服,把头盔放在座椅旁边,给管理员打个手势,管理员冲他点点头。

他关紧座舱盖。飞机悬浮起来,滑出机库,飘然上升。

小山谷和山坡阳面的住宅区转眼就不见了。飞机进入同温层后,他打开冲压发动机开始环绕地球加速。

飞机很快进入地球背面的暗夜,速度越来越快,离心效应正把它甩出大气层。吴维看着座舱外的宝蓝色夜空,星星们被一层淡淡的白雾遮盖着,随着大气密度的降低而越发清晰了。

这时,冲压发动机由于不能正常工作而自动停转。吴维启动了核子火箭发动机,在连续的轻微爆炸声中,他的身子深深陷进座椅里。飞机进入真空了。

他让飞机自动导航。调整姿态火箭喷出几股高速气流,飞机对准了太空站的方向。他看到仪表显示速度已达额定值,就关闭了核子火箭发动机,开始惯性飞行。

在航程中,吴维开始认真考虑那件事。理论上说,玻璃缸里的眼镜蛇窜出来咬伤了喂它的人,这个可能性很小。整套实验设备是老头子组织人马精心设计的,非常保险。庞贝是他们三个中最不易出意外的人,如果说粗心大意,那斯基最粗心。这也是比较而言,他毕竟是个宇航员,受过严格训练。现在这两个人连续出事,真是不可思议。他想到老头子说的“按顺序也轮到你了”,心里有一种迷信般的不祥预感。

顺序是庞贝、斯基、吴维,三个人循环换班,每人在站上住一个月,然后一个月假期,一个月训练。

他记得庞贝来替换自己时的情景。那只不过是在一个星期前,自己等着下岗,准备一到地面就结婚。庞贝在无线电对讲机里说:“伙计!换班儿了。把你的飞机从舱口挪开,我一会就到。”他整理好东西后,顺便向庞贝交代了几句工作情况,然后从实验舱口钻进自己的飞机里,关紧舱盖,脱离了太空站。

他能看见一架飞机缓缓靠近,是斯基的“银色飞镖”。像上次一样,又是斯基送庞贝上站,他俩关系不错。吴维听说过,庞贝爱赌,赌得很凶,以至于输掉了他自己那架昂贵的空天飞机,但不知输给了谁。两机交错时,庞贝和斯基贴在窗口向他招手示意,斯基在对讲机里说:“嗨!吴,我不参加你的婚礼了。我昨天刚结婚,回去以后马上就去旅行。”吴维有礼貌地说:“恭喜你。希望你们白头到老。”他与斯基交往并不密切,就像他跟所有外国同事的交情一样。

银白色飞机平稳地转动着,座舱与实验站的舱口实现对接。吴维这才驾机返航。

接着就是婚礼和蜜月。一个星期的时间很快过去了,现在回忆起来,这个星期又仿佛很长,容纳了很多的事情……

“目标,前方三千六百公里。”自动导航仪提醒道。

“减速。”吴维说。

太空实验站不是很容易能用肉眼看到的,在靠得相当近时,吴维才从深邃的宇宙背景中把它分辨出来。它看上去体积很大,其实大部分是合金架固定的太阳能电池板,以及水、空气循环装置,核心部分的实验舱直径只有六米。在它下部紧贴着一个银色的东西,那是斯基的空天飞机,与实验站对接在一起。

核子火箭最后呼出一口气,熄火了。调速姿态火箭把飞机稳稳地送到斯基的银色飞机后面,一只带抓钩的机械臂从机身侧腹伸出,夹住那架飞机的机翼,然后,两架飞机慢慢靠近,货舱口的搭扣把它们连结在一起。

吴维感觉到一下轻微的震动,飞机停稳了。

空间很黑暗,但又有无限透明的深度。他处在地球的阴影里,一线曙光刚刚把远处的地球勾勒成月牙状。为了保险,他戴好头盔,打开宇航服上的氧气阀,从座舱与货舱之间的小门爬过去,又通过对接处钻入斯基的飞机货舱,里面是空的。他爬行到前端,又推开一道小门,进入座舱。他关上小门,先休息一会儿。

空天飞机就是用座舱根部边缘与实验站入口对接的。舱盖关闭,就把站内与站外隔离开来。

吴维打开座舱盖,入口就在上方。没有灯光。他谨慎地检验了空气成分,无异常,这才脱下头盔,叫道:“斯基!你在吗?”

没听到回答,他抓住梯子慢慢爬上去,用脚关了飞机舱盖,把头探出通道口。舱内漆黑一片,只依稀看到半空浮着一件横放的、长长的白东西,轮廓像人。他命令舱内照明系统全部开启。

最初,他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直到他整个人进了舱内,在明亮的灯光下看清斯基那死灰色的脸,和那双微微张开露出已涣散的瞳孔的眼睛,才确信他真的死了。

他是在睡觉时死去的,钩在舱壁上的睡袋裹住了他的身体。那条眼镜蛇缠在他脖子上,吐着黑色的舌信。

“这很正常,”吴维对自己说,“在失重环境里蛇会拼命盘住它碰到的每一件东西。”但那闪动的蛇信和冷漠的眼睛仍然使他心惊。两条人命!他真怀疑这条蛇是受过杀人训练的。

斯基横起的躯体异常魁伟,脸部略显浮肿,嘴唇微张,构成一个奇怪的笑容。不知道蛇咬了他哪个部位,得把蛇拿下来。吴维抬眼看看固定的玻璃缸,盖子破成两半,只用胶带贴住破缝,正因为这样才关不紧,蛇把半边盖子顶开了一点空隙。吴维小心地绕开那条蛇,看着它,把手伸向玻璃盖。

突然一声叫唤把他吓出了冷汗,过了片刻才明白那是猫叫。笼里关了一只巴尔蒂斯油画中才有的阴险的黑猫。他冲猫一咧嘴,把玻璃缸盖子打开。

现在抓蛇。顾不得是否滑稽,吴维把头盔戴上,他的全身都保护得严严实实的了。他控制着失重的身体,在离蛇一米之外探过身去,左手抬起来逗那条蛇。

蛇随着他的手,晃动着头,发出轻轻的“呼呼”声,颈部膨胀起来。要一下子抓住蛇头下面,他想,手疾眼快,不然就完蛋。他后悔为什么没多看几本“耍蛇秘诀”之类的书,以至于现在不是他逗蛇,倒好像是蛇在逗他——他盯着蛇那有规律的晃动,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,紧张得仿佛被蛇施了催眠术一样。

笼中的猫又叫起来,声音长而凄厉。吴维眼睛的余光可以瞥见它四爪叉开抓着笼子,向这边看。他说:“叫什么?呆会跟你算帐。”眼镜蛇就在这时窜了起来,但动作失准,因为它不适应这儿的无重力环境,蛇头直向上方飘去。吴维右手挥过去抓住它的脖子,左手就势打了它一个“耳光”,在那种情势下,这是绝对有必要打的。蛇晕头转向地被塞进了玻璃缸,立刻本能地盘住横杆。吴维把盖子盖紧,又用胶带交叉固定,贴了十几道,这才摘下头盔。

小猫一直在凄声长叫。吴维不予理会,俯身查看斯基的尸体。不出他所料,伤口在后颈部,蛇牙留下的小孔颜色发暗。可怕的家伙,连续杀死两人,丛林中的野性真是一点也没减弱。

这时他想,猫不停地叫也许是因为饿了。他从笼子底下的小抽屉里拿出猫食,取了一点送进笼中。猫不叫了,贪婪地吃起来。

“可惜你不会说话。”吴维用探究的目光看着猫说,“你看见了事情是怎么发生的,从头到尾,你什么都知道。”后者只匆匆抬头看了他一眼,就又忙着去吃饭了,

吴维依次喂了蜥蜴、蜘蛛和苍蝇,回来站在正洗着脸的猫面前,说:“怎么样?告诉我吧。”猫又叫起来。

老头子开始呼叫他了,脉冲信号从地球上的中心电脑发送到实验站外部的天线上,又转到他后脑的个人接口里。

在这个地方我可不想用它。吴维想,进入中心电脑等于把我睡眠中的身体交给那条蛇。

他用可视电话,拨打着老头子办公室的号码。

几秒钟后,老头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:“怎么回事?”

吴维说:“斯基死了。我想用电话联系,好吗?”

“当然。”老头子黯然道,“真的发生了……”他往前凑了一点,“是不是蛇咬死的?”

吴维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这么问?你怎么知道?”

老头子摆了摆手:“庞贝就是这么死的。而且,昨天夜里……”

“昨天夜里怎么了?”

“不提那个,无关紧要。”老头子说,“一个梦或者一种预感,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。这么说斯基也是被毒蛇咬死的吗?”

吴维说:“有蛇咬的伤口,但是还不知道他的真正死因,要验尸。我想把斯基带回去。”

“你的意思……”老头子惊道,“蛇咬了他,可他并不是因为这个……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两个人相继被蛇咬死也太巧了,应该仔细调查。”

“小心哪!你在暗示,”老头子有点羞恼地说.“这件事故的背后可能是谋杀?在我的实验站上!”

“我没那么说。”

老头子仍不放松:“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外发生谋杀!可那实验舱里只有斯基一个人,任何物体飞近,他都会听到雷达系统的报告!”

“舱里不一定只有斯基一个人。而且,要谋杀他也不一定要飞近太空站。”

”不用飞近?”老头子睁大眼睛,模样有点可怜。

“只不过这么说一说。”吴维说,“等验尸以后再慢慢考虑这些吧。现在请你把中心电脑里的轨道实验站结构图像传送给我,我想检查一下。”

“好吧。”老头子说。

吴维环视着四周。从中心电脑送来的图像资料,变成神经脉冲直接输入他大脑的视觉中枢,与视网膜接收的图像叠加起来,于是他目光所及的舱壁都变得透明了,一切结构清晰可辨。他在检查,舱壁结构中有没有什么可以藏东西,确切地说是可以藏人的空隙。

较大的空隙只有衣橱和食品柜。他打开衣橱,这是一个小密封舱,里面有备用宇航服和氧气罐。如果实验舱有了裂缝,或者由于任何原因使空气外泄,工作人员可以躲进衣橱,支持到救援人员赶来。这儿只能容纳一个直立的人。

吴维看过衣橱,似乎很满意。他又拉开食品柜,里面的食品几乎是满的。这还是庞贝来接班时补充进去的存货。

“看到什么了?”老头子关切地问。

吴维坦率地答道:“什么也没发现,我还是寄希望于验尸。”

“你马上回来吗?”

“不,我在这儿呆一阵再看看,你不要泄露这件事。”

“我倒希望永远没人知道此事。”老头子忧心地说。

“那不可能。”吴维说,“早晚大家都会知道,只是现在还得保密。”

老头子很为难地说:“格蕾蒂……现在是斯基的遗孀了,也不让她知道吗?”

“噢,那不一样。最好是你告诉她吧。”

“难办的事儿都推给我了。”老头子胖胖的脸颊松垂着,“你叫我怎么说呢?”

吴维也很为难,他搔搔头说:“就说意外死亡呗,殉职,英雄,这些都加进去。说是蛇咬的。告诉地,不久就能看到斯基的遗体了。想必她要看的。”他同情斯基,因为自己也是刚刚结婚。

“我自己会注意措辞。”老头子发现这个下属似乎在命令自己了,就生硬地说。

“那么,暂时没有请你帮忙的事了。”吴维要关掉电话。

老头子忙说:“注意安全!必要的话,你每小时和我联系一次怎么样?”

“我看不必了,到中午再说吧。”

老头子想了想说:“你要在那儿把整个事情弄清楚吗?你一个人?如果抽得出人手,我就会再派个人去。”

“人多不一定有用,很多事情要用这个的。”吴维指指自己的脑袋,“好,中午见。”

老头子心情似乎缓和了些,说:“好吧,中午见。我们一起去一家巴黎饭馆吃午餐怎么样?红油焖野兔,水果鸭,我付帐。”

“我在站上不想用个人接口,你自己去吧。”

老头子耸耸肩膀:“那算啦,我请格蕾蒂,也许这能让她好受点儿。对了,你记住把斯基的个人接口板取下来,以后要送进档案馆。”

关闭了电话,吴维脱下手套,把斯基的尸体翻动了一下,后脑向上。拨开头发,就看到枕骨下方那片人为角化皮肤上的细小拉链,把它拉开,指甲大的黑色接口板露了出来。他用两个手指轻轻地把它从头骨上的插座中拔下来。这种设计便于修理,他想。

吴维小心地把拉链拉好,拿着斯基的接口板,打开工作设备抽屉,发现那里面已经有一个小瓶装了一块板,应该是庞贝的那块。他把斯基的接口板放进去,塞紧瓶口。忽然,他似乎极有兴味地摇晃起瓶子来,着迷般地看着两块板,足有两分钟。

还有很多事情要仔细考虑,他想着,把瓶子放回抽屉里。斯基的尸体一定得搬走,它横在这儿影响思路。 吴维把斯基的头整个推进大睡袋里,封了口,把睡袋从壁上取下,拖着它从出口爬进飞机,把它塞进货舱,再爬回来。这花了他十五分钟的时间。一边干,吴维—边想,难怪老头子要紧张,这个实验的计划是他拟定的,他有个雄心勃勃的规划,要用这座同步轨道站做许多事情,远远不止“考察动物在外太空的各种反应”。这仅仅只是开头,而这项事业刚开头就被迫中断了。不管是意外事故,还是谋杀,都对实验站的未来不利,所以,他认为老头子是最不希望此事发生的了,可以把他从怀疑名单里排除出去。

回到实验舱,吴维突然关掉了所有的灯。舱内并不十分黑暗,因为已经有几线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。他用鞋底的搭钩钩住墙壁,平躺下去,说:“动物兄弟们,我睡了。我要躺着想想,昨天晚上斯基这样睡的时候,舱里发生了什么事。”

他习惯躺着想事情,但在太空中无论什么姿势都一样。他看着玻璃缸里微微闪亮的蛇,无疑,认为这条蛇受过杀人训练的想法十分荒唐。但是,他又记起另一种传说,即“远距离控制”的说法。有些人可以在非常遥远的距离之外控制人和动物,那种控制往往是在潜意识深度中进行的。不过这只是传说,所谓的现代迷信。

他闭上眼,确实需要休息一会儿了,没睡够就被叫醒,又飞了这么远的路,刚才和老头子通话以后就开始感到疲倦。他飘在空中,想起了家里的妻子,一阵舒适的倦意像温水一样漫外……

他一定睡着了一会儿,某种强烈的危机感使他惊醒,有件事还没有做,怎么能睡着呢。非常重要的事,他下了墙壁,看看四周,从工具抽屉里找出蛇伤药,放进宇航服口袋里,又躺平了。奇怪的是,这一次他清醒异常,倦意一扫而空。

刚才的瞬间,肯定有个什么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。要好好想想,跟蛇药有关吗?

在动物们各式各样的目光注视下,吴维频频拍着额头,一边在嘴里念叨着什么,一边数着舱内的东西。

突然,吴维又下了墙壁,来到食品柜前,把它打开,一件一件地把里面的食物包都拿出来,然后又放进去。做完这件事,他神色兴奋,自言自语:“这就奇怪了,这就奇怪了。这么多怪事儿……”

他在舱内走着,在地板上、墙壁上、天花板上,到处走,显得心事重重,又有点高兴。

最后,他站在蛇缸旁边。蛇一看到他就开始蠕动,盘紧了长长的身子。

吴维指指它说:“我闭会儿眼,你可别干傻事儿。”他果然走到一边去闭起了双眼,自语道:“我得去一趟中国西昌……”

上午九点半,吴维就出现在老头子的办公室。他坐在椅子上,一边擦着湿淋淋的皮鞋,一边像是自言自语:“生态花园是谁设计的?那个瀑布太让人倒胃口了。”

老头子没回答,急切地问:“斯基的遗体送去检查了吗?”

“送去了,就在这一层。他们说一会儿给结果。”吴维忽又说,“那个电梯可真是多嘴多舌。上来的时候,我们互相讲了点儿经历——它也是有经历的呢!”

“是工程部的小伙子们安装的程序,”老头子说,“他们都是些二百五。”

“是啊,人让它说什么,他就说什么。比方说,我让它给每个从一楼上六楼的乘客都讲一个故事,它也肯定会讲。”

老头子正品味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传真机响起来,验尸报告送过来了。他从传真机上取下一张单子,看了一会儿,说:“是被蛇咬死的。”把报告递给桌子对面的吴维。

吴维接过单子却不看,说:“当然。如果不是,那就会乱套了。一定是蛇毒致死才对。”他又转向老头子,“你已经请格蕾蒂过来了吗?”

“嗯。”老头子看看表,“她也许就快到了。”

两个人走出办公室,乘电梯下到一层,坐在大厅的长沙发椅里面。

“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你说,如果不是蛇毒致死就不对了。”

吴维说:“是啊。在那儿有一条毒蛇,人要想死在那儿,如果不是被蛇咬死的,就不合理了。”

他没等老头子继续问,忽然转到了另一个话题:“你看,个人接口与虚拟现实技术使用了十五年,但是很少有人真正了解它的运转方式——他们懒得了解,只管轻松地享用它。”

“这不奇怪。”老头子说,“上个世纪末,有多少用可视电话的人愿意去考虑声音和图像如何变为数字信号,沿电缆传输到数千英里外,又如何还原为声音和图像呢?实际上大多数人对他们使用着的东西都是一知半解。”

“他们就是利用了这一点,利用人们模糊的概念和固执的成见来犯罪。”

老头子警觉地盯住他:“他们?谁?”

“犯罪的人们。”吴维也看着上司的眼睛,忽然目光转向大门口,“我想,那是斯基的夫人来了。”

格蕾蒂站在大门外,她穿着黑色长裙,衬得清秀的脸颊格外苍白,眼睛有点红肿,但神色还算镇定。

老头子走过去,吴维跟在后面。老头子像一个父辈那样张开了臂膀,格蕾蒂沉默地让他拥抱了一下,有一小会儿,没能克制住凄怆的心情,差点哭了。

“我想马上看看他。”她低声说。

“走这儿。”老头子带着路,边走边说,“格蕾蒂,我像你一样难过。可是你要知道十个死去的亲人也及不上一个活着的重要。你瞧你这么瘦,别把自己的健康毁了。”

格蕾蒂低着头匆匆地走路。

到了二号电梯门口,电梯门自动打开,传出人工合成的柔和声音:“欢迎你们乘坐我上楼,我可怜的哥哥病还没好。”

等人们都进去了,电梯又问:“各位,你们去几层?”

“六层。”吴维说。

“噢。”电梯等了片刻,神秘地说,“不管你们信不信,这事儿是真的。一个女人把她丈夫杀死丢进了冰库,想造成他死于西伯利亚的假象。”

“真蠢。”吴维说。

“不,她想得好。”电梯深通世故地说,“只是她该倒霉,女人的手做事总是不彻底,那男的没死透。他知道自己不冻成硬肉是不会被搬出去的,于是就把凶手的名字写在自己还没变得很硬的身上。那女人后来没发现,可法医看到了。你们猜,他把字写在哪儿了?”

“脚趾缝。”吴维说。

“不!”

老头子审视着吴维,这就是那个从一楼到六楼讲的故事吗?这完全不对,太荒唐了。这不是事实,事实是——他偷瞥了一眼格蕾蒂,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,呆呆地在想心事。斯基是被毒蛇咬死的,验尸报告不会有错,老头子想。

“他写在舌头上了!”电梯说完,嘿嘿地笑起来,“各位,到站了,请慢走。”

三个人走了出去,穿过生态花园。老头子先跳过小溪,吴维也用力跳过去,对后面迟疑着的格蕾蒂说:“当心,别弄湿了裙子!”

格蕾蒂低头看看小溪,轻盈地一跃——她落在了水里。

吴维对呆住了的格蕾蒂说:“怎么,你的健康真被毁了吗?就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?”

老头子气得脸都红了,要走过去。吴维挡住他,大声向格蕾蒂说:“还记得刚才那个故事吗?走,我领你去看看斯基的舌头。”

“不!”格蕾蒂从水中挣扎上岸,一边惊呼一边向外面跑。吴维迈出几大步抓住了她,老头子气喘吁吁地跟过来,下巴上的肉一抖一抖的。

“你跳不过小溪,你还没从失重感觉里完全恢复过来!”吴维对格蕾蒂说,“昨天上午到今天凌晨你都是在太空度过的。是你用空天飞机把你丈夫冰冻的尸体送上实验站的!是你谋杀了斯基!”

格蕾蒂跪在地下哭着,全身发抖。

吴维俯身对她说:“让我们去看看斯基吧。他在最绝望的时候往自己舌头上写了哪几个字,你想知道吗?”

从那堆簌簌颤抖的黑裙子里飘出一句微弱的话:“我是被迫干的!”

吴维的神情平静下来,对老头子低声说:“她认罪了。叫保安部来两个人。”紧接着,他做了件怪事——把格蕾蒂的个人接口板取了下来。老头子已经无暇思考,只是叫来了两个保安人员,把格蕾蒂带走并看守起来,同时呼叫警察局。

“我们去办公室吧。”吴维说。老头子肥胖的身躯小跑着,说:“你怎么没对我提起斯基的舌头上有字?”

“有没有字我也不知道,这是心理战术。”

说着话,两个人已经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。吴维说:“想必你已经明白了,斯基死在地面上,而不是太空舱里。”

“我不明白。”老头子说着,端起秘书送来的咖啡。

吴维也拿起一杯咖啡说:“他们度蜜月不是在瑞士,也不是法国,而是在印度,在格蕾蒂自己的秘密别墅里。是的,这个从小在印度长大的英国小姐,对眼镜蛇的感情很深,甚至把它带到了婚床上。她像个古代耍蛇人一样熟练地拿着毒蛇,咬死了她丈夫。”

“咬死了她丈夫!”老头子低呼。

“是蛇咬的,不是她咬的。”吴维说,“不过我看也差不多。对,她不能一个人干,得有人帮她处理那九十多公斤重的尸体。”

“那么她还有同伙了?”老头子狐疑地说,“会是什么人呢?”

吴维看着他,过了片刻说:“你还不明白?就是第一个死去的庞贝呀!”

“庞贝!”老头子惊道。

“你看见庞贝的尸体了吗?”吴维说,“你没看见,没有人看见,只不过是斯基说他被毒蛇咬死了。然后呢,斯基这个证人也死了。这就叫作死无对证,真是销声匿迹的好办法。”

“斯基不会骗我。”老头子说。

“那不是斯基。”

老头子说:“是他。”

吴维笑了:“你忘了我们在一层大厅里的谈话吗?大多数人还不清楚个人接口与虚拟现实技术的运作方式。比如,你在虚拟的饭馆里见到汤姆,汤姆请你借给他十块钱来付帐。但也许不是他欠你十块钱,而是杰里,杰里用汤姆的形象来向你借钱。”

他顺手把桌上的验尸报告单翻过来,用笔在空白面中央画了一个大圆圈,从大圆中连出两条带箭头的线,每个箭头上画了一个小圆。他说:“大圆是中心电脑,小圆是人脑,箭头是个人接口。所谓人进入虚拟环境,其实是虚拟环境进入人脑。现在你懂了吧?任何人只要插上斯基的接口板,知道他的私人资料库密码,就可以用他的形象进入虚拟环境,用他的声音说话。那形象和声音是早就存在私人资料库里的。”

老头子缓缓点了点头。

吴维说:“还是顺着我一开始的思路讲起吧。刚刚看到斯基的尸体时,我只是感到震惊,而且怕那条蛇,以至于我不敢用个人接口与你联系,改用了电话。这使我发现了第一个疑点,在那样危险的情况下,斯基居然敢把他毫无防护能力的身体放在眼镜蛇的攻击范围内,而且是每个小时都这样做一次!换了我是不会那么大胆的。”

老头子开始用几乎是钦佩的目光看着他。吴维接下去说:“另外,我又发现至少有两件事不像是斯基做出来的。首先,蜜月刚刚开始,急切地投入爱河的斯基竟然每天定时与你联系,每次又都是独自一人,没有带上他的新娘,这是违反人情的事。其次,在太空舱里,他明明知道那条毒蛇可能伤人,但睡觉时却不把蛇药带在身边。根据这两条,再加上刚才说的第一个疑点,这个人清楚地知道那条蛇其实不会伤他。而且,既然他能用斯基的个人接口板冒名顶替,斯基想必是凶多吉少了。

“我假定这个人杀死了斯基。为什么要杀他呢?应该可以得到某些好处。什么人可以使得斯基吐露他的个人资料库密码呢?是他最信任、最热爱的人!你瞧,事情就这么一步步地清晰起来。

“但不能肯定就是格蕾蒂。她为什么要连庞贝一起杀死呢?这完全没有必要,也非常危险。而庞贝的尸体已经‘天葬’了,就是说没人可以再把它找回来。这个庞贝是斯基介绍来的,而斯基却是通过格蕾蒂才认识了他。我想,格蕾蒂与庞贝的关系绝对不是中学同学那么简单。你回忆一下,斯基坠入情网,太空站计划实施与庞贝的到来,三件事在时间上挨得多么紧凑,就会产生怀疑了。

“好,顺便提一下另一个疑点。我发现食品柜里的东西几乎没有动过,庞贝在太空站住了将近一个星期,却没吃什么东西。他如果病了,为什么不告诉你呢?那么,他这几天不在太空舱吗?不,相距三十八万公里,这在中心电脑里无法作假:联络信号有滞后效果。他得每天与你联系,还要喂猫,喂苍蝇,不能饿死它们。他在那儿,但是他吃不下东西,用我们的话说,叫作食不甘味。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这样呢,这很值得考虑。

“我在太空站的时候,抽空去了一趟西昌航天基地——那时我已经相信眼镜蛇不会出来咬人了。我了解到庞贝在原单位的问题,他赌债累累,并且有用秘密帐号贪污公款的嫌疑。可不是吗,只要他一死,这两个麻烦就都没有了。

“想必在这时,格蕾蒂在晚会上认识了斯基。斯基对她一见倾心,开始热烈地追求——计划是谁想出来的我不清楚。反正格蕾蒂从斯基嘴里知道了同步轨道实验站的事,知道了眼镜蛇,知道还缺少一位宇航员。于是庞贝也知道了,于是,就有杀人的计划。

“庞贝必须消失,他以后可以作个反现代派,不用个人接口,改名换姓,在印度,或者随便在哪个世外桃源自由自在地过日子。而杀死斯基是一石二鸟之计,既可以为庞贝的死作掩护,又能得到一笔遗产。我想除了斯基原有的财产之外,格蕾蒂也许以职业危险为借口,说服他买了巨额的人身保险。

“三个人的顺序你是知道的。庞贝、斯基、我轮流上站。庞贝当然要先死。就在斯基与格蕾蒂结婚后,庞贝上站来接替我;或者反过来说,格蕾蒂选中了那个时间结婚。斯基用他自己的飞机送庞贝,这也是为了让我作个见证:当时庞贝、斯基两个人都还健康地活着。但是庞贝并没有因赌博而输掉他的空天飞机,这一点非常重要。在全世界拥有私人小型空天飞机的人寥寥无几,这是对优秀宇航员的特殊奖赏——当然他自己也得付一部分钱。

“庞贝留在站上,斯基返回地球后就去度蜜月了。格蕾蒂显然并不爱他,而是让毒蛇与他接了个吻,把他杀死在印度山村中一座小别墅里。然后呢,格蕾蒂驾驶飞机——别忘了她作过太空舱医生,能适应太空环境,她到站上接庞贝。庞贝在晚间与你中断联系的时候,跟格蕾蒂一起飞回地球。当然,那时印度是白天。但有谁注意他们呢?那可是个偏僻的地方。

“庞贝与格蕾蒂一起,把斯基的尸体搬进冰柜里冻起来,把他的个人接口板换插在格蕾蒂头上。庞贝又飞回太空站,他还得每天向你汇报工作情况,外加喂猫。而格蕾蒂作为斯基也是每天与你联系,谈谈在阿尔卑斯山滑雪的事。这有两个目的,第一是让你感觉斯基一直活着;第二是当庞贝‘死’了时,要及时接受上站的任务。如果在那一天斯基突然与你联系,你会觉得太巧了,而每天定时联系就很自然。

“庞贝等了几天,心急火燎,以至于饭都不大想吃。到第六天,他‘死’了,不回应你的呼叫。 ‘斯基’又与你见面,你自然把任务给了他。这时庞贝已驾机飞回印度,两人把斯基的尸体搬上飞机——印度刚刚入夜,干这事很安全。他们每人开一架飞机,庞贝藏起来的那架这才派上用场。两架飞机到了太空站,把斯基的银白色飞机与实验舱对接,他们搬运尸体,把尸体摆好。格蕾蒂与你联系,她当然不会用可视电话,那就露馅了。她描绘了庞贝凄惨的死状,她有把握,你八成会同意‘天葬’,如果你不同意她显然会劝你这么作。而庞贝则把装蛇的玻璃缸盖子打破,再用胶带贴好,胶带上当然印了斯基的指纹,横竖他也不会反对了。这一切做完还不能走,格蕾蒂要每隔一小时与你联系一次,所以两个人在站上呆了一天,直到与你互道晚安后,他们上了庞贝的飞机,一起返航。事情就是这样。所以,请印度方面的警察马上找到格蕾蒂的别墅,在那儿多半能看见庞贝先生,他累了几天,也许正在蒙头大睡。”

老头子点点头。跟警察局联络后,他突然问:“你为什么要摘下格蕾蒂的个人接口板呢?要知道庞贝的板已经被取下来了呀。”

“我怕她利用第三者通知庞贝逃跑。并不是说他们还有同伙,那可能是一个不知情的邻居。”

老头子又问:“为什么不是另一种情况:庞贝在太空舱装死,等斯基去接管时,用毒蛇偷袭?”

”我想过了,那样人不保险。斯基人高马大,偷袭不易成功,而且在狭小的太空舱里搏斗是危险的。再如上他们必须肯定,你派去接替庞贝的人是斯基,而不是我,要有百分之百的把握,那就只有让‘斯基’每天与你联系来求得这个机会,也就只有拆下他的个人接口板。所以,这对男女为了保险,为了保证计划一定成功,要首先把斯基确确实实地杀死。”

老头子啜着咖啡,想了好一会儿。

吴维说:“警察会好好调查这个案子,他们肯定要去现场。所以,既然这些日子不能上站工作了,我想去度完我的蜜月。”

”可以,”老头子说,“你还没向我介绍过你的夫人,照片都没看过。”他停了停说,“如果格蕾蒂一口咬定她是清白的,我们也没办法。对吧?”

“也许。可是她已经认罪了,她对警察也会认罪。”

老头子笑着说:”你让电梯讲的那个故事可说是精彩的一招。”他的表情又变得严肃了,“可是,最好让它别再讲了,我不愿意再听这种故事。”

“我也不愿意。”吴维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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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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